悼亡姬十二首

悼亡姬十二首

姬人朱氏，烏程人。姿性明秀，生十有七年矣。雍正乙卯，予薄游吳興，竹溪沈徵士幼牧爲予作緣，以中秋之夕，舟迎於碧浪湖口，同載而歸。予取淨名居士女字之曰月上。姬人鍼管之外，喜近筆硯，影搨書格，略有楷法。從予授唐人絕句二百餘首，背誦皆上口，頗識其意。每當幽憂無俚，命姬人緩聲循諷，未嘗不如吹竹彈絲之悅耳也。余素善病，姬人事予甚謹。辛酉初秋，忽嬰危疾，爲庸醫所誤，沈緜半載。至壬戌正月三日，泊然而化，年僅二十有四，竟無子。悲逝者之不作，傷老境之無悰，爰寫長謠，以攄幽恨。

無端風信到梅邊，誰道蛾眉不復全。雙槳來時人似玉，一匳空去月如烟。第三自比靑溪妹，最小相逢白石仙。十二碧闌重倚徧，那堪腸斷數華年。

門外鷗波色染藍，舊家曾記住城南。客游落托思尋藕，生小纏緜學養蠶。失母可憐心耿耿，背人初見髮鬖鬖。而今好事成彈指，猶賸蓮花插戴簪。

悵悵無言卧小窗，又經春雪撲寒釭。定情顧兔秋三五，破夢天雞淚一雙。重問楊枝非昔伴，漫歌桃葉不成腔。妄緣了卻俱如幻，居士前身合姓龎。

東風重哭秀英君，寂寞空房響不聞。梵夾呼名翻滿字，新詩和恨寫迴文。虛將後夜籠鴛被，畱得前春蔟蝶帬。猶是踏靑湖畔路，殯宫芳草對斜曛。

病來倚枕坐秋宵，聽徹江城漏點遙。薄命巳知因藥誤，殘妝不惜帶愁描。悶憑盲女彈詞話，危托尼姏祝夢妖。幾度氣絲先訣別，淚痕兼雨灑芭蕉。

一場短夢七年過，往事分明觸緒多。搦管自稱詩弟子，散花相伴病維摩。半屏涼影頽低髻，幽徑春風曳薄羅。今日書堂覔行跡，不禁雙鬢爲伊皤。

零落遺香委暗塵，更參繡佛懺前因。永安錢小空宜子，續命絲長不繫人。再世韋郞嗟已老，重尋杜牧奈何春。故家姊妹應腸斷，齊向洲前泣白蘋。

郞主年年耐薄游，片帆望盡海西頭。將歸預想迎門笑，欲別俄成滿鏡愁。消渴頻煩供茗椀，怕寒重與理熏篝。春來憔悴看如此，一卧楓根尙憶不？

何限傷心付阿灰，人間天上兩難猜。形非通替無由覩，淚少方諸寄不來。嫩萼忽聞拚猛雨，春酥忍說化黃埃。重三下九嬉游處，無復蟾鉤印碧苔。

除夕家筵巳暗驚，春醪誰分不同傾。銜悲忍死畱三日，愛潔耽香了一生。難忘年華柑尙剖，瞥過石火藥空擎。祇餘陸展星星髮，費盡愁霜染得成。約略流光事事同，去年天氣落梅風。思乘荻港扁舟返，肯信妝樓一夕空。吳語似來窗眼裏，楚魂無定雨聲中。此生只有蘭衾夢，其奈春寒夢不通。

舊隱南湖淥水旁，穩雙棲處轉思量。收燈門巷忺微雨，汲井簾櫳泥早涼。故扇也應塵漠漠，遺鈿何在月蒼蒼。當時見慣驚鴻影，?隔重泉便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