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憲大夫嵩少冐公墓誌銘

中憲大夫嵩少冐公墓誌銘

甲午冬某月某日，如臯中憲大夫嵩少胃公卒於家，其子襄以訃聞於某，某旋爲位哭。越歲乙未，襄復渡江千里涕泣拜，且言曰：先大夫之棄藐孤一載矣。惟茲遺命，將以某年月日，葬先大夫於祖塋之昭，墓門片石，冀所以不朽先人者，惟在先生也。願先生賜之誌而繫以銘。襄幸甚，先大夫亦幸甚！某老矣，生平與公子游甚驩，又辱公知最久，雖不文，其何敢辭。按狀：公姓冐氏，諱起宗，字宗起，號嵩少，廣陵如臯人。始祖致，中元末爲兩淮鹽運司丞。至如臯東陳鎭，土風饒沃，顧而樂之，遂與隱士郭通甫家焉。張士誠雅慕公，因亂挾公入吳，封妥督丞相，佯以疾辭，久之遁歸，聚書一樓，终身不仕。二世仲彰，善岐黄家言。三世永宗，積學善屬文，益發祖書讀之，亦終身不仕，學者私謚濳德先生。四世釗處士。五世太學瑺，以子鸞貴，誥封奉直大夫。鸞，弘治癸丑進士，官至福建布政司右叅議，而成化乙未進士廵撫寧夏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政，實公之弟云。六世鳯，肥鄉主簿；七世誾，益府引禮；八世承祥，光祿監事，夫婦皆年九十餘。九世士㧞，松潘衛經歷；十世夢齡，字汝九，號?同，以明經起家，屢遷至雲南寧州守，所至有能聲，後誥封奉直大夫。?，四品階，卽公父也。母宗宜人，卭州守雲衢宗公女，是生公。公生而豐頥，偉幹虎項，舉止英爽，記誦異常兒。寧州公心竒是兒，欲以嚴見憚者懾之。而寧州之兄海澄别駕公也者，無子，視寧州之子爲子，則又絕憐愛之矣。萬曆庚子，公年十一歲，巳工屬文，工且敏，寧州公每飮馬丈某所、日課公四書、題一卽於席、閒覔敗赫。蹏書去。夏月、公或於浴室中聞之、浴罷立脫藁馬丈者、公內父也。酒間讀公文、立起舞。而寧州老友殷承麗、張成倩、曁羣從伯麐諸先生、遍讀公文、又無不各立起舞云。十七補博士弟子員，才名鵲起大江南北間。先後受知於督學使者熊公芝岡、駱公浸曾，遂以高材生餼於庠。而知縣新郪洛望熊公者，尤竒公文。常一歲㧞公數十冠軍他臺使郡守觀風季試，公又輙第一。然居恒輙擥腕，自言曰：人生握三寸弱毫，當於百萬軍中取大將軍頭。彼見小敵勇而沾沾自憙，何爲耶？葢。淺之乎其爲丈夫者。以故公文益工，學益殖。丁未，取馬恭人，癸丑至乙卯，從宦會昌。戊午舉應天，鄕薦舉主爲來閣學某、鄭文恪方水公，而以雲間司李爲公本房者，興國劉公碧山也。㨗騎至，宗太宜人輾然一笑曰：吾兒與吾父何先後竒合耶？葢太宜人父卭州公實以前戊午登賢書，閲六十年，公又以戊午雋云。公旣以文章膺鄕薦，取盛名，而生平負至性，性尤至孝，自應試計偕外，無一日不侍寧州公宗太宜人。己未，寧州公患滯下，庚申復病，寜州性又甚卞，病輙罵醫者勿與通，最難事。公宛轉事之，輙勿藥，視别駕如寧州公，視朱孺人如宗太宜人葢。先是公爲諸生時，别駕、寧州俱謁?人北上，公年雖弱冠，七十五齡，大父飬生送死，公則固已代之矣。歲辛酉，而重慶奢酋之變作，重慶者，䕫門之要害處也。時寧州方由會昌補蜀之酆都，重慶距酆都順流且五百里，而近涪州，長夀兩長吏又缺，賊兵旦夕抵城下，屬且爲之奈何？公方從宦署中，事急，寧州則誓獨身餧賊，而命公奉母挈妻子以行。公固不忍行也，又不得不奉母行。蠶叢殺人如麻，錦官城百里無鳥雀，公槖中無一倓錢。荆江惡浪如雪，﨑嶇數閲月，始逹楚會城。楚會城熊撫軍假以兵符，始得歸。熊撫軍者，常觀察廣陵，試時㧞公文第一者也。公旣奉母歸，而念蜀道遠於靑天，倉卒不易得圍城信，於是歲暮矣。伶仃風雪，凍走鑾江，僦逆旅半間卒歲葢此中多楚蜀長年估船，最易得百丈消息也。無何而重慶之圍解，寧州公量移滇南。㝷解組歸，而寧州之兄别駕公亦由海澄致政歸矣。别駕、寧州旣先後歸，而公又以名孝亷兩試春官不第。弟兄父子方家居，謀所以奉兩老人歡，恐不能得當也，則爲園一區，顔曰?園。蒔花竹，築亭榭，以居兩老人。兩老人善酒，諸賔客率亦多善食，酒圍中惟置酒具，鴟夷纍纍，自牀頭直至門外。花朝月夕，公率婦子㓗?髓，市藥果以從。徃徃參横月没，猶屏息伺兩老人叱酒聲。别駕公㝷以毒瘡，發將不治。公侍疾不異視父母疾病，時别駕公疾革，呼公而語曰：?子！吾惡夫世之無子，而欲立人之子以爲子者。今爾之視吾，不異於視爾父，而吾之憐愛爾，或更踰爾父。他日者，爾以一人奉吾，兩人蒸嘗，吾何患爲若敖之鬼乎。千金之産，悉以與兒，外此不分一錢也。然别駕公没，公卒，力贊於寧州。公爲擇䟽屬一人嗣之，一而再，再而三。四。後復命其㓜子裔繪别駕公夫婦二像張堂中，歲時伏臘奉祀不絶。又常以子銓奉别駕嗣，銓旋夭折云。别駕没，而寧州曁宗太宜人婁歲稱六十觴，公次第贄海內賢公卿能文章者爲文以獻。寧州公驩甚，太宜人亦極驩甚。當是時，公年將四十矣。兩尊人年俱六十餘，思欲得一第以爲父母榮也。念三上春官而報罷者又三矣。乃發憤入都，與同年生汪無際者楗關寓所，作文百首，毎首輙經汪㸃定葢春鮮閣稿中諸作是也。稿成復經成，忠烈、艾東鄕兩公評以行世，與百可亭諸稿俱膾炙一時，遂以是年登進士第，出施、張兩閣學暨豫章謝侍讀門。是歲戊辰，葢明思宗登極元年也。釋褐?行人，公特疏請覃恩，於是寧州公?封奉直大夫，母封宜人。元旦，公率其婦若子，奉所錫雲錦之誥於堂上。寧州服垂鷴而?鈒花，宜人披霞而冠翟羽，里閶婣黨，無不侈爲盛事。同榜之緣公請而獲封其父母妻子者，且一日至四百人，尤爲新及第諸公異數云。公爲行人三差：一差護温陵楊相國還里，二差册封魯籓，三差以䘏典使浙，皆便道還里門。公官行人三年，而依依?下者且過半。當庚午之奉使還也，而北兵之薄都下者且累月矣。四方勤王師雲集，皆逡廵不敢至城下，城內人莫得城外人消息。公獨穿萬馬長營入朝，朝中始知外臺事。朝房中諸公争額手稱慶，而吳門文湛持太史尤敬異公。壬申應考?授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。癸酉轉郞中，皆迎養寧州公於留都，暇則以板輿舁寧州公與內父馬公曁金陵一二故人，探梅於靈谷、半山諸勝。甲戌而分廵兖西，整?曹、濮，山東按察司僉事之命下。始公之考?也，法當得御史卽，不御史亦不當考功南京。繼公之爲吏部郞也，故事，正郎得計吏，公，正郎復不得計吏。其兩失之也，則一以同鄉貴人故，一以失冡宰驩故。公旣失冡宰驩由考功郎官兖西，則遂將之兖西。然是歲寧州公實七十矣。公先期丐文爲壽，如乙丑稱六十觴時，乃瀕行，復遲遲行也。而寧州公者，素性卞也，且以嚴見憚。公卽以衣冠見，不命坐，不敢坐，有所告，幾囁嚅而後言，故命出無敢阻。是行也，寧州公叱之行，則行行而流賊之破汜水，薄歸德、虞城者，勢且窺黃河。公乃同曹人劉澤淸拒河。公拒河，而風聞賊之躪中都者，且及淮揚。公憂甚，則屢遣急足問太公，太公報健飯。乙亥九月十七，公忽於寧陽境上聞寧州公訃痛毁，奔䘮踴哭，幾不欲生。公時奔䘮以南，而曹之一軍白衣冠相送，哭聲震天地，不下數萬人，一軍如茶。越明年丙子，太宜人復陡中痰疾，仆遂不起。公益搏膺大號曰：昨年䘮父，今年䘮母，而皆不獲將湯藥滌厠牏於床下也。某其非人哉。哭不止，繼以血。初公之再出防河也，寝食黄流，遂及一載，風沙漲塞，兩目皆痻，卽寧州長逝時，不及一相永訣。然同時之爲兖東、東兖者，安坐而獲高官，公雖經兩臺特疏，薦官如故。於是臺省如葛介龕、范大來交章以邉才薦，同鄕徐蓼莪憲副又以公功力言於朝，然功卒未叙也。服闋，補粤東高肇道。高肇多珠玉、象犀、翠羽、香藥諸物，公釃酒珠江而設誓曰：吾他日檢粤中裝而以粤之一物歸者，有如此。江甫蒞粤，特掲發賕賄者一，制府㨿揭紏叅者二，公直聲震天下，人亦故争惎之。半載調?永，又半載調襄陽，而襄陽新爲闖、獻屠破，勢更危於官曹、濮時。當是時也，歲爲崇禎辛巳，全楚震動，邑屋無人烟。左良玉鴟張於襄、樊，張獻忠蟻聚於綿竹，降賊數十萬，復出没肘腋間，撫軍、監司、守令，無一人可語緩急者。襄陽危在呼吸，城中共事惟朱推官某一人。公屹然不爲動、曰、男兒旣委贄事君。東西南北。惟君所使。吾今誓與此城與存亡耳。且吾一生不善作官效巳大覩矣。葢公少年時。南昌萬儀部某爲公推干支語也。而鄭方水先生亦常語公。吾鄕萬君推子命如是。子勉之。願毋負此語矣。公居襄陽踰年，降大股賊?登相王光恩等八萬餘人，而公子襄方以文名重天下，一時卿相争折節與之交。公子念父以勞臣而踐危疆也，戒家人不令公知，而隂泣血上書諸貴人，諸貴人頗心動。同鄕之孫黃門顔、吏部、成御史又翕然咸訟公，?公乃得移寶慶，而乞骸骨以歸。歸未兩月，襄陽復破。或曰天也。公自兖西迄請告，五調未晋一階。癸未大計，反以粤東發賄事，鐫卓異監司四級。人言公一生不善作官，果然。甲申復補漕儲，而南北之變起，公於是不復仕矣。葢是時，江淮盗賊且蠭起，臯邑城外則竃戸，而城内則中營，白晝殺人，縣門火日夜不絕。公度無可如何，則率家屬而依鹽官之陳梁以居。陳梁者，公子死友也。梁當未與公子交時，則巳從公游矣。事稍定，乃復從鹽官返如臯。公歸如臯，見城郭里巷，室廬田畆，都非舊日，遂邑邑不自得，若有所不釋於中者。搆小齋爲舫，手一編，日坐卧其中，且旁通乾竺家言。暇則植寜州公墓上梧檟，與馬恭人弄孫爲娛，終不復通世事。甲午冬，遂以疾卒於家。公生平素彊飯，至是病公子襄衣不解帶，目不交?者百十晝夜，血涙俱竭，延醫侍藥，百計不廖。疾革，惟大書一?付孫禾，書曰：汝父天生孝子，汝所宜學。書畢，語不及亂，神明湛然，乃逝。逝之日，里巷爲罷市。父老子弟識與不識，無不哭之慟，曰：天何以奪吾冐公！然余聞公十年以來，恒於一室中竊竊自語，葢爲祝宗之祈者，非一日云。公賦性耿介，毅然不可干以私。居官數十年，苞苴無敢入竿牘，卒不一至有司，有司亦絕嚴重之。事關桑梓利害，則侃侃言不阿，解紛排難，尤不樂使人知。其後人卒知之，輙相率叩頭階下以去。公與人交，率多婉摯，終身如一日。喜施與，樂賑䘏，葢邑之生藉以舉火而死藉以葬者，又指不勝屈也。下至人奴臧獲，咸得其驩心。卒之日，家中五六歲小兒俱啼失聲曰：是誰復以餅餌㗖我耶！其爲人所恃?如此。先後著述，有得全堂文集若干卷，得全堂詩集若干卷，七游草若干卷，律陶集、杜經質史拈共若干卷，又纂輯暗合曩編若干卷鄭文恪序。又古今將相兼資志若干卷，又與張成倩、羅及申註太上感應編，又註解金剛諸經。又著釋藏寤言，凡所著及所纂輯書不下數十萬言。公生平師友諸生，時與何非鳴謙、顧巖叟某、馮五玉明玠、劉吉侯某爲縞紵交。登第後，與文相國震孟、陳司成仁鍚、姚宫詹希孟、傅閣學冠、王宗伯鐸、蔣閣學德璟、何相國吾騶、馮鄴仙元颺、留仙元颺、倪文正元璐爲莫逆交。公生於萬暦庚寅某月某日，卒於順治甲午某月某日，年六十有五。配馬氏，誥封恭人。子三：長卽襄，以明經授推官；娶蘓氏，同邑廣西左布政愚曾孫女，貢士民牧子文蕐，殿中書舍人；文韓女，馬恭人出。次褒，邑庠生，娶㤗州丁丑進士宫繼蘭孫女、癸未進士宫偉鏐女。次裔聘某，俱側室；劉氏出。女一，適封吏部主事李公伯龍。孫文學之材。子鼎，邑庠生，馬恭人出。孫男二人：長禾書，邑増生，娶戊辰進士姚思孝孫女。次丹書，郡廪生，娶某，俱襄出。孫女一人，褒出。曾孫三人，曾孫女二人，俱禾書出。余誌公墓而泫然不知涕之何從也。葢自公没，而江南北之遺老幾幾乎盡矣。旣以悲公，又悲余之老而尚在也。乃爲銘曰：

廣陵僻姓，冐爲最著。前有大叅，後惟憲副。跳盪淮海，人虎文龍。官不稱德，祿不酬功。誌公生平，公眞不朽。所未盡殫！甲申、乙酉、申酉之際，余所難言。風號大陸，海立乾坤；柔順且貞，幽芳以勁。祈死祝宗，公得其正。太湖浩淼，愁鬼所宫。余年八十，媿未從公。寧州幽宅，公藏其側。寒從父衣，饑從母食。文孫令子，公足以傳。伐此豊碑，於萬斯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