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齋文集卷十

薑齋文集卷十

船山遺書四十六衡陽王夫之譔：禮，大夫有家，詩稱有邰家室。司馬遷紀列國爲世家，下况之辭也。今制，七品以下通乎士，六品以上通乎大夫。先驍騎公肇家于今十三世，雖子孫之弗克構乃家，固得以有家矣。不肖以墜令聞，又遘兹鞠凶，國緒如綫，家亦以殄。嗚呼！維我祖曁考之保此彞命者，甯有替也。最晚生時，得敬聆庭訓者，十百之一二，隨節譔錄，肅呈之從長兄萬戶、伯兄孝廉，僉曰諧汝從。嗚呼！後之人其尙念之哉！時□□十有二年季秋月朔日乙未，徵仕郞行人司行人介子夫之謹述：

太原王氏出自姬姓之後，至離次子威而分，至鴈門太守昶而著。□元以上，興替不一。元末有居高郵州之打魚村者，斷爲始祖驍騎公。驍騎公兄弟或云九人，或云七人。羣雄逐元，公兄弟亦起義兵會焉，或殁于兵中。其與公竝顯者，公弟仲二公、仲三公，皆從太祖渡江，仲一公以功授山東靑州左衞正千戶，仲二公、仲三公各以功累襲長沙、衡州二衞指揮。

驍騎公生明威將軍上都尉公，從成祖南下，功最，陞衡州衞指揮僉事，乃宅于衡。

都尉公生嗣

都尉公，嗣

都尉公生嗣都尉公，皆襲世職，終于官。

嗣都尉公生昭勇將軍上輕車都尉公，累官江西都使司都指揮僉事。輕車公風裁剛正，嫺治文墨，掌衞事時，與太守古公偕見直指使古公自司馬郞出守郡，執舊屬禮，與公爭西上；公據祖制折之，曳落其裾；直指使以公爲直。會同里劉黄公請於廷修南嶽廟，部推公能，檄入川採木歸。督造廟巋。然帝制崇麗冠五嶽，所費不過五千金，皆公所區節也。事具商文毅公碑記。後官江西，與藩臬會紫薇堂，藩使以公伉直，欲以文墨相難，連綴韻語，公應口和之如夙譔，藩臬使皆爲斂容焉。輕車公生驃騎將軍上護軍公，字東齋，累官鎭守柳慶參將。始輕車公所與伉太守古公者，擢大司馬，驃騎公以舍人襲職，過司馬門下。古公閱世系狀，知爲輕車公子，問曰：汝王某兒耶？應曰：諾。古公曰：王某，文武材也。此正思擢之以紓邊急，今豈其沒耶。對曰：某父以某時厯江西都使，卒于官。古公愴然改容，作而嘆曰：汝父風采，今日若在人目中，虎父不生豚兒，汝但好爲之，無憂不大用。護軍公泣伏再拜而退。逮致政里居，毎舉以戒子孫，至先君猶能詳道之如昨日事。嗚呼，先正體國用人，爭而不忮如此，天下何得不晏然。顧非輕車公之大節，實有以厭君子之心者，亦無以得此。驃騎公累官二品，家無餘貲。柳慶居百蠻之衝，懷柔震疉，不侵不叛，其承堂構而報元老之知，亦有所自來也。

驃騎公長子襲職，累官都使，卒賜葬祭。第四子處士公，號一山居士，始以文墨敎子弟，起家儒素焉。

一山公長子順泉公，郡文學，次掌故公號靜峰，應隆慶四年鄕貢，初授武岡州學訓，陞江西南城縣學諭，致仕，卒于家。掌故公純懿寛厚，推重倫輩，凡應貢者類以㨗得相競。公屆餼滿，請讓于所受業師，學使者義而許焉。公以遲之閒歲，家世弁組，頗務豪盛，公苦吟淸澈，不問家人業。或故詰公曰：一石穀舂幾許米？公曰：一石米。輕薄者笑焉，公亦不怒。其敦長者行類如此。童年曾于先君篋中見公，試論一帙，今忘之矣。記其髣髴淸健樸亮，似楊貞復手筆，至論畱侯用四皓爭太子，非大臣體，王茂宏不得爲純忠，葢補綱目所未及也。

掌故公生三子，長次峰公，次少峰公，次太素公，補郡文學。少峰公之始生也，掌故公㝱有奇徵，故小字曰㝱。公姿貌森偉，長六尺，髭鬚疎秀，瞳光透出十步，伉爽尙大節，飮酒至一石不亂。歲時衣大褶，戴平定帽，坐起中句矩。或勸公曰：君閥閱胄子郞，君又以儒名家，獨不可以儒服乎？公笑而不應。掌故公之卒，以貲讓弟太素公，隨散隨益之，終身不見一長吏，亦不襒裾于富貴之門。縱酒自匿，而竟日口不道一里巷語。遇人有不可者，面折無諱。而姻黨敬愛，生平如一日。居家嚴整，晝不處于内，日昃入戶，彈指作聲，則室如無人焉者。課先君洎仲叔二父誦習，每秉鐙對酒，寘筆硯座隅，令著文蓺，恆中夜不輟。仲父偶戲簪一花，驀見之，作色曰：此豈吾子弟耶？故先君兄弟，終身不有華曼之飾。先君年在旣立，聲望已著，毎小失意，猶長跽踰，時必痛自謝過乃已，或時爲勞勉焉。少不肖䝉譴于先君，仲父述此以見誡，相向欷歔，已哽塞不能竟語。公年五十三，蚤卒。大中丞李公爲表墓焉。元配馮太孺人，無所出。繼配范太孺人，生三子，長先君，次仲父牧石先生，字蔚仲。次季父，字子翼，皆郡文學。仲父和易而方介，恬于榮利，博識工行楷書，古詩得建安風骨。近體逼何李。而上深不喜竟陵體詩，毎顰顣曰。何爲作此。兒女嚅唲。晚歲築室坰外，號曳塗居，蒔花植藥，怡然忘物。每謂漆園吏東臯先生去人不遠，生長兄玉之，起邑文學，以繼絕嗣。祖職官指揮使。季父儒而俠，不屑家人業裘馬，壯遊敦友睦，事先君如嚴父。生珍之。先君字逸生，一字脩侯，志考亭閩山之遊，以顏其居。學者稱武夷先生。少師事邑大儒伍學父先生，研極羣籍。已游鄒泗山先生之門，講性命之學萬厤閒。爲新建學者甚盛，淫于浮屠。先君敦尙踐履，不務頑空，嘗曰：先正有言：難克處，克將去。此入德第一持循處，吾力之而未能也。一切玩好華靡，不畱手目。篤孝敦友，省心減務，窺所淵際，大概以克己爲之基也。雅不與佛老人遊，曾共釋憨山德淸談義，已聞其論，咈然而退，終身未嘗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。甲申歲以冦退，遺骴滿野，募僧拾而瘗之，竝使修懺摩法，仍曰：此自王政掩骴骼之一事，顧今不以命之僧，吾懼僕傭之狼籍也已。屬之矣，固不容執吾素尙而廢其事。此亦神道設敎之意，汝曹勿謂我佞佛而或效之。

少峰公早世，兄弟不及見先君色養。聞諸先孺人，終少峰公之世，有所呼召，未嘗不稱名以應。毎加戒訓，則長跽中庭，非命之起至，客至不起，已乃煦然無少見顏色。少峰公卒，柴毀泣血。免喪，親故乃不相識。在殯食一溢米粥，力疾執葬事，畚鍤栽植，躬與傭力雜作。范孺人之疾革也，先君方授生徒于衡山，范孺人不欲先君之亟歸，逮屬纊，仲父方以信走報，猶諱言不測。時已昏黑，就主人借一駿馬，馳百里，丙夜抵家。先君體淸羸，素不習馳，縱轡馳陰黑中，把火者不相及，卒無傾躓，聞者以爲神助。及歸，已復魂矣。匍匐號血，水漿不入口者三日。范孺人以痰疾終，收所唾盂，藏之苫次，每捧以哭，殆于絕聲。每上少峰公范孺人墓，酹酒泣下。耆艾之年，猶作孺子泣。歲時薦于寢，整衣鵠立，屏息攝足，茶醴之奠，必躬執焉。兄弟閒請分其勞，皆不聽許。待仲叔二父，終身無一閒言。或遇咈意事相對，二父則笑語如常，脫然忘其所憂戚。一觴一詠，評古跋今，諧適送難，歡如朋友，而危坐正膝，不傷於媟。至於衣無私主，財無私藏，則初以爲適，然未嘗畱先君胷中不足細述也。萬厤間，諸以理學名者，拱手曳裾，糨褶峩巾以爲容。先君口無過言，身無嫚度，而坦易和粹，衣冠亦如時製，無所矜也。崇禎初，文士?以文社相標榜，兄弟亦稍與聲氣中人往還，先君知之，輒蹙眉而不懽者經日。丙戌歲鄕試楚士于湖南，劉浣松水部以點定墨牘屬已授之鐫者，先君怒曰：汝以是爲儒者分内事耶？卒不許竟其事。大約窺先君之志，以不求異于人爲高，以不㞕浮名爲榮，故性不喜飮酒，而畱客卒歡，或至中夜。不以斷肉禁殺爲仁，而啟蟄方長，終無侵害。食品非雞鶩豚魚，未嘗下筯。終身不過狹邪之門，而對歌舞亦爲之適。然投牒歸隱，未嘗岩棲谷飮，而盤桓斗室，竟歲不履城市。自非忠孝大節，卒不修赫赫之行，此以恆久而不可亂也。

先君爲制義，風味似馮具區，詣入似朱大復，每以理極一往翔折，取意爲至，而不多取繢藻。論文則以極至爲主，恆苦作者不能臻己所未到。早受知于邑令胡公，自童子中以國士相期會，學使者有所嗛于邑，故抑先君以示意。繼新安立齋王公令衡，復深相知，凡兩最童子科，乃補郡文學。以文字相知許者，義興周公、太湖馬公、四明陳公、溫陵劉公。

先君以萬厤乙卯、辛酉兩副秋榜分考，胡公首薦太史西溪繆公業定錄名次，以對策中犯副考朱黄門名，黄門不懌，置乙第。是年熹宗登極，以恩予副第者貢太學。先君年已五袠，倦于文場，歎曰：余分在此，且筮一命，或得報政，而邀王言以補祿養之不逮也。遂應貢入辟廱厯滿，應部銓。時選政大壞，官以賄定授正八品官。先君素矜風軌，及是相知，聞者謂必罷選不就。先君笑曰：積薪何常之有，我應此小用者，何意無亦聊與優游，而以悻悻去哉。初仲父聞之，亦爲扼腕。先君自都門歸，欣然盡遣諸胸中。仲父歎曰：吾兄所謂賢者不測也。已赴謁選。會烏程當國，操切以希上旨。其姻家唐元弼者，乾沒副貢籍，求府判，所部覈罷之。烏程怒，爲罷銓郞。新銓郞會烏程意旨苛按，辛酉，副貢移儀曹，索故紙，束溼甚，暗索賄焉。先君曰：是尙可吏也乎。吾以求一命爲先人故，俛折至此。若出賕吏胯下，以重辱先人，是必不可。詣儀曹辭罷，大儀慈谿馮公笑謝先君曰：觀生氣固不可折者，吾爲選君，必旦暮爲除遣，何有長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氣乎。先君正色長揖而對曰：無所辱公嘉惠。某有田可耕，有子可敎，終不敢欺天。以暮夜金博一官，碎假帖而退。夜買驢出春明門逐歸，蒔藥灌畦，若未踏長安塵者。家居十七載，不一至郡邑，庭亦不通雜賓客，非兩叔父外，諸從洎及門問字者，往來都絕。長吏到門，以疾卻刺。舉主歐陽方然先生相過，請見者三，乃一報見而止，猶不懌者終日焉。

先君少治詩，徙治春秋，躡屩束經，走安成亭州問業，所向卽，傾動人士。已授生徒，精爲研鑿。及門達者，先舅氏孝廉譚公舉首歐陽節庵，開建令經元貴陽馬丹鄰。晩歲端居屏人，事里社後進閒，因兄弟以文字求點定，時際欣適，亦爲論次。如郭季林、夏叔直、何偉孫，皆所鑒別，俱爲名孝廉。會喪亂，不得竟其所至。先君和粹，不立城府，燠然無所牴牾，于物顧所不可，纖毫不以折意。方謁選時，邑大常卿陳公、零陵銓司蔣公深相引重，欲爲先君地，皆笑而謝之。大叅陳公會先君，因致書長安達者，先君受之，中塗發椷，有先容語，遂不復致，橐之而歸。初欲返之大叅，已而曰：何用作此皢皢折彼意爲。因不果返之。營道駱都督掌金吾事，監修國史。史成，例薦纂修者晉所考秩，予速選。以同鄉故，咨先君于部。先君亦笑受其咨。旣終不以赴部，亦不以返于駱畱笥中。抵家乃焚之。葢。先君大節，求盡于己，而不標君子之名以自炫。大要如此。壬午冬上計偕，請于先君曰：此行也，將晉贄于今君子之門，受詔志之敎，不知得否。先君怫然曰：今所謂君子者，吾固不敢知也。要行己自有本末，以人爲本而己末之，必將以身殉他人之道，何似以身殉己之道哉。愼之一入而不可止，他日雖欲殉己而無可殉矣。嗚呼！先君之訓，如日在天，使能率若不忘，庚寅之役，當不致與匪人力爭，拂衣以遯。或得披草凌危，以頸血效嵇侍中濺御衣，何至棲遲歧路，至于今日，求一片乾淨土以死而不得哉！誨爾諄諄，聽我藐藐，小子之弗克靖也，人也，非天只矣。

初，伍學父先生與先君爲師弟子，而相得如友生。先生藏書萬餘卷，居恆謂家君：此中郞所以貽仲宣者，行歸之子。後先生猝得?疾，懣急不能語。先君躬執藥食。先生目語先君，如將有所授者，先君輒俛首不答。歸而歎曰：吾甯負先生治命，不能受仲宣之託也。先君嚴于取與，大率如此。所目擊者，未嘗輕過一人飯，亦未嘗輒受一人名刺。凡兄弟所交遊，稍有箋扇之饋，必峻卻焉。伯兄己卯上北雍，旋于白下市，縳絹製袷衣，著綿以進，彌月不敢呈，漸因先孺人奉之，笑視良久，取而藏之，經冬不御。閒歲仍返諸伯兄，伯兄復因仲父婉道意，乃以所値授伯兄，始取服焉。兩兄洎有茗菓羮脯之獻，月不敢再，閒月進之，亦多納而不嘗。兩兄省試歸，曾買小說一帙，奉先君爲解頤之助，開卷視數，則輒束焉。嗣以遺族叔，且曰：此兒子所奉也。仲父以閒言曰：兄之子幸免不成立，所奉亦筆舌所得，何峻拒之如是。曰：其人則吾子也，其物則非吾有也。以吾一人者用物于天地，而數人者取天地之精，不已汰乎。且淸心省事，徒以行之他人，而不行之吾子，其亦以此忤物矣。且吾以此敎豚犬子尙不能不轇轕浮沉于名利之際。奈何復決堤而先之泛濫也。凡受業于先君者約數十輩。束脯之儀。以貧而卻之者半焉。時亦有所賑予。及爲人排急難。要未嘗輕先期諾之。賢者不得而親。不肖者不得而疎也。夏紵冬絮。擁膝危坐，閒終日而不一語。自有識以來，二十年如一日，亦姻黨僚友所共知，無得而閒焉。

先君嚴於自律，恕於待物，卽僮僕亦未嘗深加訶責。以少峰公塋墓爲族人不肖者所犯，一訟之有司，此外無一字入郡邑。曾衣新繒褶過城闉，有鬻薪者，醉而突出。以所荷杖刺衣幅裂。落其裾。其人惶遽、故狺狺作不遜語。先君笑曰、待我執汝索償而始作此狀未晩。今且去、不須爾也。其人雖醉、不覺膝之屈也。先君亦顧而去之。又嘗晏出、門外有鬻豆糜者、踞坐門檻。命之起不起。稍正色詰之、顧瞋目直視，捧其糜擲中先君，巾服皆漬。先君徐步入内易衣，家人皆不測所以，先君亦不語以故。徐聞門外喧豗，則鄰左人共搏其人，盡以所鬻糜投之溝中，捽而將繫之矣。先君易衣畢，遽出語搏者：彼幸未有所犯于我，直蠢愚不慮難爾，何忍令其荷空甔歸，無用以對妻子爲。如其値而授之錢。鄰人皆驚訝，餘怒不已。詰旦乃笑而謂之曰：子昨者之怒，今可以忘乎未耶？故里中之醉而號者，爭而?者，樗蒲而相逐者，惟恐令先君知。鄰有貴介子弟任縣令罷歸，不能輯其奴客，虐侮市買小民，先君遇之，則正色視之，雖未加詆訶，而無不倉皇失措者，後遂漸畏而改焉。凡里中?邑文學，有數至公門請謁者，皆令攜巾衫人走閒道，不敢經過門閈。先君後漸聞之，歎曰：夫我奈何使人徒畏。遂以禁步門丙。又曾以孟冬攜上一山公塋，歸渡耒水，操舟人索錢不已，從人與之爭，其人醉而狂，詈刺刺不休，奮石相擲，及馬首。于馬上勸止之，愈不得止，怒令人搏之，其人掉舟中流，無可如何。先君見怒不可遏，從容上肩輿去。使人傳命云：此何難，且歸，徐吿于有司捕繫，乃迴轡而反。抵家，先君色旣不忤，又不一語及之，不敢請。遲之數日，乃曰：前者操舟狂夫，何以不屬之有司乎？俛而微笑，不覺汗之霑頤。先君乃爲好語慰藉而起。

先君敎兩兄及以方嚴聞于族黨。顧當所啟迪，恆以溫顏奬掖。或置棋枰令對弈焉，唯不許令習博簺、擊毬、游俠劣伎，閒坐則舉先正語錄，辯析開曉，及本朝沿革，史傳所遺略者，與前輩風軌，下及制藝，剔鐙長談，中夜不息。兩兄湻至，無大過失，時或以小節違意旨，少不自簡，多口過。每至發露，先君不急加詰謫，唯正色不與語，問亦不答，故兄弟亦不易自請諐焉。如此旬餘，必待眞恥内動，流涕求改，而後譴訶得施，巳乃釋然。至于終世，未嘗再舉前過以相戒。庭戺之中，暄日嚴霜，竝行不悖。恆謂處人己之間，當令有餘。親如子弟，賤如奴僕，且不可一往求盡，況其他乎。昔在京師，見一名冢宰，大書榜云：本部旣不要錢。如何爲人要錢，亦何至如此，以爲君子耶。故其施於家者，張弛如此，而兄弟亦幸以免于惡焉。

崇禎癸未，張獻忠陷衡州，鈎索諸人士，令下如猛火，購伯兄及甚急。先君爲僞胥所得，勒至郡城，僞吏故爲輭語，誘先君致兄弟。先君張目直視，終不答。僞吏怒，將羈先君，先君歎曰：安能以七十老人俛仰求活。沐浴易衣，就親故告別，將以是夕投繯。聞先君在繫，乃殘毀支體，舁簀到?，守候徹夜，乃不果。明日遂以計脫遁黄岡。奚鼎鉉始以文字與相知聞，至是陷賊中，爲吏，力脫先君于險，先君終不與語。永厤丁亥，避居湘鄕山中，伯兄匿跡東安之四望山，先君間寄手書至，曰：汝若自愛，切不須歸，勿以我爲念。時八月二十三日也。書發之明日，遂以覯疾。伯兄踉蹌先歸，以次還。先君顧不喜。已乃力疾率伯兄及上南嶽峰頂以隱。俄而疾急，乃曰：吾居平無一言可用敎汝兄弟者，況今日乎？我卽不起，當葬我此山之麓，無以櫬行城市，違吾雅志。且以塋兆在彼，累汝兄弟數見諸不淨事也。臥病三月，未嘗有一呻吟之聲。十一月十八日平旦，扶起晏坐而終。先君之於患難生死有如此者。

先君于文詞詩歌，不數操觚葢以?柙性情，懼藝成之爲累也。早歳與學父先生洎、詩僧復支頗有酬和，皆削其藁，盡無傳者。所獲見者送邑侯梁東銘入計序及贈處士陶翁文，今皆忘之矣。又曾于刺尾得覩過應山平靖關一絕句，今附錄焉。楚塞横開西接秦。平沙風起柳花春。卽今江北須囘首。渺渺江南愁殺人。崇禎戊辰春所作也。

先君于書法不求甚工，而終身不作一行草。及縱筆大書易簀之。歲七十有八。先卒三月。所敕兄弟手札。皆蠅跡鴈行如界畫。少所讀書，收束潔齊，五十餘年，帙卷如新。生平未嘗敗一陶器，殘楮廢藁，歲聚而焚之。食無兼味，飯止一盂，飮酒不見酒容。諸非時蔬菓，烹飪失宜者，絕不入口。葺屋取蔽風雨。所居一室，淨几堊壁，蕭然無長物。禁兄弟不令置田宅，僅以給一年。豐凶之中，爲止，曰：安有儒素而求田問舍者？且貪之媒而禍之始也。大歡不破顔而笑，大怒不虓聲而呵。北還，遇盜于良鄕縣界，掠奪殆盡。會有中丞赴鎭，遇焉，遣人存問。竝邀往見，欲爲追捕，先君謝而不往，唯一笥中餘二十金，同行者多有所餘，而故閟之，以窮告先君。遂分所餘授之，不取償焉。凡此皆細節，不能具誌。要非先君所畱意。聊贅一二語，以記素業，用示諸後云爾。先君元配綦孺人。外大父掌故公。綦孺人淑順孝婣。生子一，三歲而殤。孺人以萬厤甲午歲卒。繼配先太孺人姓譚氏。外大父處士念樂公。念樂公性和愷，爲敦篤長者。顧崖岸嶃峻，不可干侮。曾遊巴蜀，有姻戚宰充國往訪之，因稍畱廨舍。其館客倨諧一言拂意，不辭而出，疋馬走江濱，順流泛三峽而歸。主人數道追贐，已弗及矣。其標致高遠如此。念樂公配歐陽太母，生子三：長惺欹公、季玉?公，皆邑文學。中子小酉公，中天啟甲子鄕試，乙丑上春官，以文句犯權奄，置乙第。女二：長卽先孺人，次適文學伍季咸公。遇亂，爲賊所得，不屈，罵不絕口，賊以刀環亂築致殞。先孺人生伯兄，中崇禎壬午鄕試；次仲兄宏光，選貢未就，廷試遇亂，以疾先先君卒。次不肖，以壬午舉人授行人司行人，予假養病歸山，今行年四十矣。孫七：敉、敞、勿藥致、攽、勿幕、敔。敞伯兄出，敉致，皆仲兄出，勿藥、攽、勿幕、敔出。敉以孝殞于難，致早夭。曾孫一，敞出。

先孺人年十九歸先君，以少峰公之嚴，雖先君及兩叔父籍甚士林，未嘗少爲假借。顧于先孺人，則不能不喜道之曰：此孝婦也。先孺人終未自言所以事舅姑者，今故不能述其詳。閒聞之叔母云：少峰公洎范孺人存日起恆不待曉色，夜則闇，坐徹丙夜，茗漿酒餌以進者，不敢使烹飪，刀砧之聲聞于外。隆冬不爐，懼煙焰之達也；盛暑不扇，懼其作聲響也。與侍婢語，必附耳嚅唲，雖甚喜笑，不見齒也。少峰公晝出于外，薄暮入則滌器，移案之?，都不復作。如是者終少峰公之世。閒歸甯外，大母頗加慰問，則對曰：居家固如是。未見翁之獨嚴也。外大母後述之。輒以爲笑。少峰公卒。范孺人雖慈愷，亦不忍不以事少峰公者事范孺人。執三年之喪。哀泣瘠毀，傾笥篋以襄大事。迨釋服無以卽吉焉。與仲母吳太恭人相得如骨肉，白首無閒言。一庭之中，兄弟誾誾于外、妯娌雝雝于内。歡然忘日月之長。後雖析居。閒十日不往還。則怦怦若失。季母萬晚得奇疾。性稍亂。先孺人一往問之。則流涕竟日。其卒也。一慟幾絕。從大父太素公暮年喪子。與朱太母就養先君。酒茗必淸、蔬脯必治。飴粥果餌。逆探其意而供焉。二十年如一日。毎逢綦孺人生忌，躬設香茗拜薦，事掌故公如父，綦太母如母，向卒五十年，言及猶爲慘然變容，對先君如承嚴賓。先君夙有痰疾，煮藥調食，必躬親執事，不以屬之子婦及委僮婢。先君疾革時，先孺人新自病起，羸弱不振，顧蚤起晏息，篝火親事，一如其素焉。家承嚴政，內外栗肅者九代。自先孺人易之以和，愷育兄弟，恩九而威無一遇。諸新婦則純用柔道，談笑拊摩，終歲不一蹙其眉卽。有過失，不加訶譴，徐俟其悔悟而後微戒焉。顧恆歎曰：吾性不欲以嚴待人。自此以往，流及于後，將有不率而反脣者乎。雖然，佳兒女豈須人訶責，不肖者操之益橫出矣。人日趨下，顧非吾作法之涼也。先君宦學四方，家徒壁立，先孺人躬親舂飪，支盈補虛，以佐圖史舟車之貲，費踰千金。而兩兄及鐙丸書卷，衣履贈遺，娶婦飴孫，以及歲時嘗薦伏臘酒漿之屬不計焉，皆先孺人之手澤也。顧每有贏餘，輒盡散以施婣黨之乏。及他迫而來吿者，下迨僮僕，人得取給，恆霈然有餘，終不囊宿一錢，曰：奈何以有用置無用之地也。居少不約，居多不豐，順聚散以隨時。故晚遇喪亂，麻衣椽食，欣然如素。兄弟藉以保其硜節，實厚載之無疆也。

先孺人年七十四，伯兄洎同舉外王母歐陽太君年九十有二，生小酉公舉于鄉。歐陽太君母年八十有四，生元素公，舉于鄕。官郡丞。楊太母所生母年九十，生恥所，楊公舉于鄕，官州刺史。凡四世，略相等，戚里以爲盛談。先孺人晩年尤康勝，年踰七十，起居如五十許。以仲兄洎婦陶相繼早世，嗣先君見背，哀愴所侵，始見衰微。己丑歲，不孝從王嶺外，隔絕無歸理，憂思益劇，遂以庚寅八月初二日橫罹崩摧，俾年袠劣于先世。嗚呼！無始安再造之功。永天水當歸之痛。此含恨沒齒而不慊者也。哀哉。薑齋文集卷十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