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鴻烈解卷第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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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-12-06 00:25

淮南鴻烈解卷第八

太尉?酒臣許  愼  記上。

夲經訓

太清之治也,和順以寂漢,質眞而素樸,閑静而不躁,推移而无故,在内而合乎道,出外而調于義,發動而成于文,行快而便于物。其言略而循理,其行侻而順情,其心愉而不僞,其事素而不飾。是以不擇時日,不占卦兆,不謀所始,不議所終,安則止,激則行,通體于天地,同精于隂陽,一和于四時,明照于日月,與造化者相雌雄。是以天覆以德,地載以樂,四時不失其敘,風雨不降其虐,日月淑清而揚光,五星循軌而不失其行。當此之時,?元至碭而運照,鳯麟至,蓍龜兆,甘露下,竹實滿,流黄出而朱草生,機械詐僞,莫藏于心。逮至衰丗,鐫山石,䤿金玉,㰅蚌蜃,消銅鐡,而萬物不滋。刳胎殺天,麒麟不游,覆巢毁卯,鳯皇不翔。鑚燧取火,構木爲臺,焚林而田,竭澤而漁,人械不足,畜藏有餘,而萬物不繁。兆萌牙卯胎而不成者,處之太半矣。積壌而丘處,糞田而種榖,掘地而井飲,䟽川而為利,築城而為固,拘獸以爲畜,列隂陽繆戾,四時失敘,雷霆毀折,電霰降虐,氣霧雪霜不霽,而萬物燋夭菑榛穢,聚埓畒芟野,菼長苗秀,草木之句萌,銜華戴實而死者,不可勝數。乃至夏屋宫駕,縣聮房植,橑擔榱題,雕琢刻鏤,喬枝菱阿,芙蓉芰荷,五采爭勝,流漫陸離,脩掞曲校,天矯曾橈,芒繁紛挐,以相交持。公輸、王爾無所錯其剞?削鋸,然猶未能贍人主之欲也。是以松柏菌露夏槁,江河三川絶而不流,夷羊在牧,飛蛩满野,天旱地坼,鳯皇不下,句?居牙戴角出距之獸,於是騺矣。民之專室蓬廬,無所歸宿,凍餓飢寒,死者相枕席。及至分山川谿谷,使有壤界,計人多少衆寡,使有分數,築城掘池,設機械險阻以爲備,飾職事,制服等,異貴賤,差賢不肖,經誹譽,行賞罰,則兵革興而分爭。生民之滅,抑天隱虐殺不辜,而刑誅無罪,於是生矣。

天地之合和,隂陽之陶化,萬物皆乗人氣者也。是故上下離心,氣乃上蒸,君臣不和,五榖不爲。日冬至四十六日,天含和而未降也,懐氣而未楊,隂陽儲與,呼吸浸潭,包裹風俗,斟酌萬殊,旁薄衆冝,以相嘔咐,醖釀而成育羣生。是故春肅秋榮,冬雷夏霜,皆賊氣之所生。由此觀之,天地宇宙,一人之身也;六合之内,一人之制也。是故明於性者,天地不能䝱也;審於符者,怪物不能惑也。故聖人者,由近知逺而萬殊爲古之人,同氣于天地,與一丗而優游。當此之時,無慶賀之利,刑罰之威,禮義廉恥,不設誹譽,仁鄙不立,而萬民莫相侵欺暴虐,猶在于混?之中。逮至衰丗,人衆而財寡,事力勞而餋不足,於是忿爭生,是以貴仁。仁鄙不齊,比周朋黨,設詐諝,懷機械巧故之心,而性失矣,是以貴義。隂陽之情,莫不有血氣之感,男女羣居雜處而無别,是以貴禮。性命之情,淫而相脅,以不得巳則不和,是以貴樂。是故仁義禮樂者,可以救敗,而非通治之至也。夫仁者,所以救爭也;義者,所以救失也;禮者,所以救淫也,樂者,所以救憂也。神明定扵天下,而心反其初,心反其初而民性善,民性善而天地隂,陽從而包之,則財足。財足而人瞻矣,貪鄙忿爭不得生焉。由此觀之,則仁義不用矣。道德定扵天下而民純樸,則目不營扵色,耳不淫於聲,坐俳而歌謡,被髮而浮游,雖有毛嬙、西施之色,不知恱也;掉羽武象,不知樂也。淫泆無别,不得生焉。由此觀之,禮樂不用也。是故德衰然後仁生,行沮然後義立,和失然後聲調,禮淫然後容飾。是故知神明,然後知道德之不足爲也;知道德,然後知仁義之不足行也;知仁義,然後知禮樂之不足脩也。今背其本而求于末,釋其要而索之于詳,未可與言至也。

天地之大,可以矩表識也;星月之行,可以歷推得也;雷震之聲,可以鼔鐘寫也;風雨之變,可以音律知也。是故大可覩者,可得而量也;明可見者,可得而蔽也;聲可聞者,可得而調也;色可察者,可得而别也。夫至大,天地弗能含也;至微,神明弗能領也。及至建律歷,别五色,異淸濁,味甘苦,則樸散而爲器矣。立仁義,脩禮樂,則德遷而為偽矣。及偽之生也,飾智以驚愚,設詐以巧上,天下有能持之者,有能治之者也。昔者蒼頡作書,而天雨粟,鬼夜哭;伯益作井,而龍登?雲,神棲崑崙,能愈多而徳愈薄矣。故周鼎著倕,使銜其指,以明大巧之不可爲也。

故至人之治也,心與神處,形與性調,靜而體徳,動而理通,隨自然之性,而縁不得巳之化,洞然無為而天下自和,憺然無欲而民自樸,無禨祥而民不夭,不忿爭而養足,兼苞海内,澤及後丗,不知為之者誰何,是故生無號,死無謚,實不聚而名不立。施者不德,受者不讓,德交歸焉,而莫之充忍也。故德之所緫,道弗能害也;智之所不知,辯弗能解也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,若或通焉,謂之天府。取焉而不損,酌焉而不竭,莫知其所由出,是謂瑶光。瑶光者,資糧萬物者也。

振困窮,補不足,則名生。興利除害,伐亂禁暴,則功成。丗無災害,雖神无所施其徳。上下和輯,雖賢無所立其功。昔容成氏之時,道路鴈,行列處,託嬰兒於巢上,置餘糧扵畮首,虎豹可尾,虺蛇可蹍,而不知其所由然。逮至尭之時,十日並出,焦禾稼,殺草木,而民无所食。猰貐、鑿齒、九嬰、大風、封豨、修蛇皆爲民害。堯乃使羿誅鑿齒扵疇華之野,殺九嬰於凶水之上,繳大風、扵靑丘之澤,上射十日而下,殺猰貐,斷脩蛇於洞庭,禽封狶扵桑林。萬民皆喜,置堯以為天子。於是天下廣陜,險易逺近,始有道里。舜之時,共工振滔洪水,以薄空桑,龍門未開,吕梁未發,江、淮通流,四海溟涬,民皆上丘陵,赴?木。舜乃使禹䟽三江五湖,闢伊闕,導?澗,平通溝陸,流注東海,鴻水漏,九州乾,萬民皆寧其性,是以稱堯、舜以為聖。晚丗之時,帝有桀、紂,為琁室、瑶臺、象廊、玉牀,紂爲肉圃、酒池,燎焚天下之財,罷苦萬民之力,刳諫者,剔孕婦,攘天下,虐百姓。於是湯乃以革車三百乗,伐桀于南巢,放之夏臺。武王甲卒三千,破紂牧野,殺之于宣室。天下寧定,百姓和集。是以稱湯、武之賢。由此觀之,有賢聖之名者,必遭亂世之患也。

今至人生亂丗之中,含德懷道,拘无窮之智,鉗口寢說,遂不言而死者衆矣。然天下莫知貴其不言也。故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著於竹帛,鏤於金石,可傳於人者,其粗也。五帝三王,殊事而同指,異路而同歸,晚丗學者,不知道之所一體,德之所緫要,取成之迹,相與危坐而說之,鼔歌而舞之,故博學多聞而不免於惑。詩云:不敢暴虎,不敢馮河。人知其一,莫知其他,此之謂也。

帝者體太一,王者法隂陽,霸者則四時,君者用六律。秉太一者牢籠天地,彈?山川,含吐隂陽,伸曳四時,紀綱八極,經緯六合,覆露照導,普汜無私,蠉飛蠕動,莫不仰德而生。隂陽者,承天地之和,形萬殊之體,含氣化物,以成埒?,嬴縮卷舒,淪於不測,終始虚满,轉於無原。四時者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取予有節,出入有時,開闔張歙,不失其敘,喜怒剛柔,不離其理。六律者,生之與殺也,實之與罰也,予之與奪也,非此無道也。故謹扵權衡凖繩,審乎輕重,足以治其境内矣。

是故體太一者,明於天地之情,通扵道德之倫,聦明燿於日月,精神通於萬物,動静調扵隂陽,喜怒和于四時,徳澤施于方外,名聲傳于後丗。法隂陽者,德與天地參,明與日月並,精與鬼神緫,戴貟履方,抱表懷繩,内能治身,外能得人,發號施令,天下莫不從風。則四時者,柔而不脆,剛而不鞼,寛而不肆,肅而不悖,優柔委從,以養羣?,其徳舍愚而容不肖,無所私受。用六律者,伐亂禁暴,進賢而廢不肖,扶撥以爲正,壞險以爲平,矯枉以為直,明於禁舍開閉之道,乗時因勢,以服伇人心也。帝者體隂陽則侵,王者法四時則削,霸者節六律則辱,君者失準繩則廢。故小而行大,則滔窕而不親,大而行小,則陿隘而不容。貴賤不失其體,而天下治矣。

天愛其精,墬愛其平,人愛其情。天之精,日月星辰雷電風雨也;地之平,水火金木土也;人之情,思慮聦明喜怒也。故閉四?,止五遁,則與道淪。是故神明藏於無形,精神反於至真,則目明而不以視,耳聦而不以聽,心條逹而不以思慮,委而弗爲,和而弗矜,眞性命之情,而智故不得雜焉。精泄於目則其視明,在於耳則其聽聦,留於口則其言當,集於心則其慮通。故閉四?則身無患,百節莫苑,莫死莫生,莫虚莫盈,是謂眞人。

凡亂之所由生者,皆在流遁。流遁之所生者,五大構駕,興宮室,延樓棧道,雞棲井榦,檦抹欂攎,以相支持。木巧之飾,盤紆,刻儼嬴鏤,雕琢詭文,回波淌游,瀷淢菱杼紾抱,芒繁亂澤,巧僞紛挐,以相摧錯。此遁於木也。鑿汙池之深,肆畛崖之逺,來谿谷之流,飾曲岸之際,積牒旋石,以純脩碕,抑淢怒瀬,以揚激波,曲拂邅迴,以像湡浯,益樹蓮菱,以食鼈魚,鴻鵠鷫鷞,稻梁饒餘,龍舟鷁首,浮吹以娱。此遁於水也。高築城郭,設樹險阻,崇臺榭之隆,侈苑囿之大,以窮要妙之望。魏闕之髙,上際青雲,大厦曾加,擬於崑崙;脩爲牆垣,甬道相連,殘髙増下,積土爲山,接徑歷逺,直道夷險,終日馳鶩,而無蹟蹈之患,此遁於土也。大鍾鼎美,重器華蟲,疏鏤以相繆紾,寢兕伏虎,蟠龍連組,焜昱錯眩,照耀煇煌,偃蹇蓼紏,曲成文章。雕琢之飾,鍛錫文鏡,乍晦乍明,抑微滅瑕,霜文沈居,若簞籧篨,纒錦經穴,似數而疏。此遁於金也。煎熬焚炙,調齊和之適,以窮荆吴甘酸之變,焚林而獵,燒燎大木,鼔橐吹埵以銷銅,鐡靡流堅,鍛無厭足。日山無峻幹,水無柘梓,燎木以爲炭,燔草而爲灰,野莽白素,不得其時,上掩天光,下殄地財。此遁於火也。此五者一足以亡天下矣。

是故古者明堂之制,下之潤溼弗能及,上之霧露弗能入,四方之風弗能襲。土事不文,木工不斵,金器不鏤,衣無隅差之削,冠無觚嬴之理,堂大足以周旋,理文静潔足以饗上帝,禮鬼神,以示民知儉節。

夫聲色五味,遠國珍怪,瓌異奇物,足以變易心志,揺蕩精神,感動血氣者,不可勝計也。夫天地之生財也,本不過五,聖人節五行,則治不荒。凡人之性,心和欲得則樂,樂斯動,動斯蹈,蹈斯蕩,蕩斯歌,歌斯舞,歌舞節,則禽獸跳矣。人之性,心有憂喪則悲,悲則哀,哀斯憤,憤斯怒,怒斯動,動則手足不静。人之性有浸犯則怒,怒則血充,血充則氣激,氣激則發怒,發怒則有所釋憾矣。故鐘鼓、管簫、干鏚、羽旄,所以飾喜也;衰絰、苴杖,哭踊有節,所以飾哀也;兵革、羽旄、金鼔斧, 所以飾怒也。必有其質,乃爲之文。

古者聖王在上,政敎平,仁爱治,上下同心,君臣輯睦,衣食有餘,家給人足,父慈子孝,兄良弟順,生者不怨,死者不恨,天下和治,人得其願。夫人相樂,無所發貺,故聖人爲之作樂,以和節之。未丗之政,田漁重稅,?市急征,澤梁畢禁,網?無所布,耒耨無所設,民力竭於徭役,財殫於會賦,居者無食,行者無糧,老者不餋,死者不葬,贅妻鬻子,以給上求,猶弗能贍。愚夫惷婦皆有流連之心,悽愴之志,乃使始爲之撞大鍾,擊鳴鼔,吹竽笙,弹琴瑟,失樂之本矣。

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給,君施其德,臣盡其忠,父行其慈,子竭其孝,各致其愛而無憾恨其間。夫三年之喪,非強而致之,聽樂不樂,食旨不甘,思慕之心未能絕也。晚丗風流俗敗,嗜慾多,禮義廢,君臣相欺,父子疑怨。左充胷思心盡亡,被衰戴絰,戲?其中,雖致之三年,失喪之本也。

古者天子一畿,諸侯同,各守其分,不得相侵。有不行王道者,暴虐萬民,爭地侵壤,亂政犯禁,召之不至。今之不行,禁之不止,誨之不変,乃舉兵而伐之,戮其君,易其黨,封其墓,?其社,卜其子孫以代之。晚丗務廣地侵壤,并兼無己,舉不義之兵,伐無罪之國,殺不辜之民,絶先聖之後,大國出攻,小國城守,驅人之牛馬,傒人之子女,毁人之宗廟,遷人之重宝,血流千里,暴骸滿野,以贍貪主之欲,非兵之所爲生也。

故兵者所以討暴,非所以爲暴也;樂者所以致和,非所以爲淫也;䘮者所以盡哀,非所以爲偽也。故事親有道矣,而愛爲務;朝廷有容矣,而敬為上;處喪有禮矣,而哀爲主;用兵冇術矣,而義為夲。夲立而道行,夲傷而道廢。

淮南鴻烈解卷第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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