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联网没有下班自由

来源 | 开菠萝财经

作者 | 苏琦 吴娇颖 金玙璠 聂菲

编辑 | 苏琦

你有多久没能晚上6点准时下班了？又有多久没有周末双休了？

对于当代年轻人来说，这几乎是比“你怎么还没有对象”更令人难以面对和回答的问题。加班，已经成为全民话题，上班族变为上班“卒”，这一现象在互联网行业尤为严重。

知乎上，“为什么感觉现在的公司都在加班，到底都在加什么？”的话题浏览量破千万，其中一个回答是，毕业后待过5家公司，发现无一例外都要求加班，而且加班没有加班费。

而最近，“腾讯强制员工不加班”这一话题冲上了微博热搜第一，不少网友惊呼“真新鲜，打工人结束996的希望要来了”。实际上，腾讯试行的规定是周三6点下班，周三以外的工作日，不能超过9点下班，有网友表示感受到了职场环境的悲哀，“强制9点前下班得到满屏幕的点赞，不知道有多少人忘了，本来你下班的时间是6点。”

下班自由这件事，决策者更有发言权。开菠萝财经和四位创业公司老板交流后发现，老板对加班的看法两极分化，有的老板制定的“文化”就是24小时on call，有的老板会辞退常态化加班的员工，当然也不否认当公司壮大，可能会不可避免地生出加班文化。

但不约而同的是，他们身为老板，是公司里最没有“下班自由”的人。对于那些吐槽抱怨的被动式加班，一位老板给出了过来人的建议：想要下班自由？那就要在身体好的时候主动996、007。

01

在我们公司，

加班的大多都是中层和骨干

苏西 | 39岁

资深媒体人、某互动营销公司总经理

 

作为一家创业公司，其实老板才是加班加得最凶的。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也是最忙的时候，我曾经三天没回过家，就在公司沙发上凑合着睡。

现在公司发展到有30多名员工，人手比较充足了，但我发现，刚入职的年轻员工反而加班比较少，核心骨干或者中层加班更多。上个星期我们加班加餐的时候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人，大家都说“去年是这些人加班，今年还是这些人加班，怎么新人都不用加班吗？”

当然我们不鼓励、不主张加班，会要求员工在上班时间内尽可能完成工作，也会设定项目的deadline。正常来说，只要员工的工作安排合理、工作效率正常，是不需要加班的。我们也会考评员工加班的必要性，是因为自己的效率问题耽误了，还是确有新增需求。

通常来说，加班主要是源于客户的突发需求，尤其是近一年多来受疫情影响，许多项目都存在一定的变数，就比较容易造成加班。另外，有员工离职导致某个项目人手不够，其他成员可能就需要加班处理。

我们公司的加班福利还是挺好的。如果某个时间加班的同事比较多，一般会统一订餐，或者给加班员工发餐补和提供企业打车服务。有些员工因为对接的客户上班比较早或者下班比较晚，可能需要在家或者在其他地方工作，这些工作时间也会被算作有效时长。我们算综合工时，只要工时够了，就可以自主安排休息。

我不觉得互联网公司必须要加班，但是绝对意义上的下班自由，不仅是互联网企业，很多行业都不存在。

作为管理者，要想减少员工加班，第一是合理安排工作计划，关注每一个项目进度是否正常，做好人员协调；第二要强调工作效率，看到员工频繁加班，我会思考这是客户需求不合理还是员工效率太低，找出问题所在。

我们公司的员工大多数是90后，对他们来说，最重要的不是加班，而是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工作是有意义的，对个人也是有价值的，能够学到东西和得到成长。如果大家能够建立统一的价值观，就能够更愉快地一起工作。

02

老板是公司最没有下班自由的人

王亚恒 | 39岁 

西安柚个群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

针对“加班”这个议题，我们公司多次调整过上下班时间。

我们是一家互联网软件企业，做软件都有上线的时间点，为了卡点上线，大家就需要加班甚至通宵。我们公司试行过“自由上下班”，有事来、没事就不来，想几点走就几点走，但后来发现，当员工没有极致的自我管理能力时，这套规定几乎无法推进。

后来公司调整成早上10点上班，晚上自由下班，跑了一段时间后又发现一个问题：早10点到公司，大多数人很难立马投入工作，真正的工作时间往往从午饭后才开始，当下班时间再没有要求，这样的节奏就导致很多人实际工作时间不多，后期公司上班时间就调到了早上9点。

公司没有办法完全强制员工加班，否则违反劳动法。让员工纯粹靠自觉、无偿付出，是比较难的，公司能做的，就是给加班员工保障，比如加班费、调休以及餐补，给员工一些利益导向，让他们知道加班肯定比不加班获得的好处多。公司把利益分配的问题解决好，大家就可以更努力了，至于努力到什么程度就取决于个人了。

实际上，互联网公司已经把加班当成一件默认的事，觉得不加班才不正常。这也是因为互联网公司的加班确实能产生效益，多干一点活，就有可能比竞争对手跑得快一点。

创业公司的事情更是干不完的，最后能留下来的人，肯定是能接受加班、适应加班的人，这可能也是大家所说的内卷形成的根本原因。

而且，我们软件公司的加班，跟流水线的三班倒不一样，因为程序员的交接和生产线的交接不一样。比如我开发了10个小时，然后找个同事接着开发10个小时，思路没有办法衔接上，你的班只能你自己加，别人帮不了你。

综上，互联网公司如果想要实现所谓的下班自由，就得等到业绩自由，或者整个“业务生产线”能自由的时候，才能实现。而我作为创始人，是公司最没有下班自由的人。

我和很多在外企的同学讨论“工作和生活平衡问题”的时候，有这样一种观点，要么把工作和生活完全分开，要么把工作生活混在一起。你工作的时候，想到家里的事，也可以打个电话处理，你在家里的时候，也可以处理工作，其实大部分创业公司都是这样的状态。

大公司是没办法实现工作生活混在一起的，因为大公司没有办法让每个人都有参与感，只能感觉到雇佣关系。公司要求加班，却不给员工处理生活麻烦的自由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讨论加班问题的反而是大公司的人。

03

回家之后还常态加班的员工，

我会尽早辞退

邓廷亮 | 29岁 跨境电商负责人

 

我们公司做跨境业务、主攻欧美市场，员工上下班的时间是早十点到晚六点，灵活八个小时工作制。对于每周五需要加班发货的同事，我们一般会发1.5倍左右的加班工资。

在公司初创时，我曾经询问在大厂工作的一些朋友，大家一致认为，保持五小时的专注后，产出就会急剧降低，超过八个小时的工作只是为了满足负责人的安全感。

一方面，考虑到我们公司产品设计部、营销部等部门是靠创意吃饭的，创意的产出比无效加班的产出回报率高；另一方面，跨境公司基本都是大小周，如果还要剥削员工下班后的休息时间，会损耗他们的创造力。

因此，我从一开始就规定，公司的员工不要加班，也不要浪费时间在各部门的无效沟通和无聊的会议上，要高效地解决问题。这并不是说我有多仁慈，只是我认为，这是一种既不会太剥削员工，又能让员工保持活力的可行方法。

如果有员工回家之后还会常态加班，我们基本默认这位员工工作效率不够或者能力不够，发现之后会尽早辞退。

我经常告诉员工，“我们是一个务实的、唯结果论的公司，考核的是你解决问题的能力、销售能力、产品的推进能力，而非上班时间的长短。”当员工们明确考核标准之后，就不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。

目前，我们公司的体量较小，不需要预估员工每天具体的工作量，主要靠自觉。但当公司日渐壮大之后，无可避免地需要加大基层员工的工作量和压力，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加班文化。

非常幸运地说，我们做国外市场竞争压力不大，因此作为公司的负责人可以提供给员工准时下班的条件。但国内市场竞争激烈，不少企业还在用时间换生产力，作为老板可能会有意无意侵占员工更多的时间。

我们只能期望，更多的企业依靠自主研发和加强销售渠道进入中高端行业，提供更多的优质职位。这样，只知道内卷的企业才会因为招不到人才而有所改变。

04

想要下班自由，

就要在身体好的时候自发996

宋卿 | 32岁 公关公司创始人

 

在现在的市场环境里，只有极少部分老板有下班自由，我就算一个。

三十多岁的我为什么既喜欢上班又喜欢加班，很简单，因为加班挣的钱是我自己的，而且节奏由自己掌握，我想干就干，不想干就不干。

想干的时候，即使没有人监督我、没有人给我设定高不可攀的KPI，工作日也会从早忙到晚，周末还会召集几个负责人开会；心理状态和身体状态不佳的时候，我就划水，白天见见客户，回家打打游戏，老婆也非常理解我。

年轻的时候，我在大厂的上班也是被迫的，比现在的95后更愤世嫉俗，还骂过领导。我不满的是，我今年默认996，他明年就能换车换房。

后来的我，坚决不再无意义的加班，加班的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换取小部分的自由。打工人就要抓住一切能帮自己议价的东西，去下一个公司/组织解决关键问题，才有话语权拒绝无意义的加班。

我不会跟员工传输这样的理念，因为他们在执行层，不在你的层次容易歪曲你的意思，反而会让问题复杂化。

我坚决反对盲目给员工画饼充饥的行为，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傻。因为我公司规模不大，和几万人的大厂完全不是一个世界，我要充分考虑用人成本和效率，如果简简单单画饼就能充饥的人，那多半不是我要的人。

我要的是聪明人。前些天我需要临时出差，把公司的年中总结会挪到了周末，一个入职半年的95后强烈表达了不满。这就不是聪明人，抱怨没有任何意义。据我观察，她平时工作也非常容易掉进情绪陷阱，加班也是典型的被动型加班，于公司于个人都是浪费时间。我当时让HR安抚，事后让她的领导“劝退”了她，当然处理上是委婉委婉再委婉。

在我的公司，不加班是不可能的，因为大部分员工应对的是客户7X24小时的需求，我会让每个员工从入职第一天起尽快适应这件事。

在创业者饭局上，也会有老板吐槽公司的年轻人“不好管了”、“排斥加班”、“连装样子都不想装了”，但如果说现在的年轻人变懒、变得没追求了，我完全不同意。现在有追求的年轻人更有目标感，反之也成立，有大把看起来到点走的年轻人，赶回家是为了准备考研、考CPA、当博主，因为他们很清楚，这些“加班”是为自己。

我要做的就是一件事，让员工知道，加班是为他自己。方式有两种，一是让他有动力，面前有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，二是钱给够，当然这两种方式不矛盾。

年轻人啊，在社交平台上抱怨加班是无意义的，你的老板可能就在办公室翘着脚、刷着这些吐槽嘲笑你。你要做的就是，挤进下班自由的少部分人里，而那最普世的路径就是自发996、007。

 

*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苏西、宋卿为化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