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通卷第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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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2023-12-06
史通卷第十一
外篇
史官建置第一
夫人寓形天地,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,如白駒之過?,猶且恥當年而功不立,疾沒世而名不聞。上起帝王,下窮匹庶,近則朝廷之士,逺則山林之客,諒於其功也名也,莫不汲汲焉,孜孜焉。夫如是者何哉?皆以圖不朽之事也。何者而稱不朽乎?盖書名竹帛而已。
向使世無竹帛,時闕史官,離堯、舜之與桀、紂,伊、周之與莽、卓,夷、惠之與跖、蹻,商冒之與曾、閔,俱一從物化,墳土未乾,則善惡不分,妍 永滅者矣。苟史官不絶,竹帛長存,則其人已亡,杳成空寂,而其事如在,皎同星漢。
用使後之學者,坐披囊篋,而神交萬古,不出户庭而窮覽千載,見賢而思齊,見不賢而内自省,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懼,南史至而賊臣書,其記事載言也則如彼,其勸善懲惡也又如此。由斯而言,則史之為用,其利甚愽,乃生人之急務,為國家之要道,有國有家者,其可缺之哉!故備陳其事,編之扵後。
蓋史之建官,其来尚矣。昔軒轅氏受命,倉頡、沮誦實居其職。至扵三代,其數漸繁。按周官、禮記有大史、小史、内史、外史、左史、右史之名。大史掌國之六典,小史掌邦國之志,内史掌書王命,外史掌書使乎四方。左史記言,右史記事。曲禮曰:史載筆,大事書之扵䇿,小事簡牘而已。
大戴禮曰:太子旣 成人免扵保傅,則有司過之史。韓詩外傳云:據法守職而不敢為非者,太史令也。斯則史官之作,肇自黃帝,修扵周室,名目旣多,職務咸異。至扵諸侯列國,亦各有史官,求其位號,一同王者。
至如孔甲、尹逸,名重夏殷;史佚?相譽髙周、楚、晉則伯黶司籍,魯則丘明受經,此竝歷代史臣之可得言者䧏?及戰國,史氏無廢。趙鞅,晉之一大夫爾,猶有直臣書過,操簡筆扵門下。田文,齊之一公子爾,每坐對賔客,侍史記扵屏風。至若秦趙二主,澠池交㑹,各命其御史,書某年某月,鼓瑟鼓?。此則春秋君舉必書之之義也。
然則官雖無闕,而書尚有遺,故史臣等差,莫辨其序。按吕氏春秋曰:夏太史終古見桀惑亂,載其圗法出奔商。商太史髙勢見紂迷亂,載其圖法出奔周。晉太史屠黍見?之亂,亦以其圗法歸周。又春秋晉、齊太史書趙崔之弑。鄭公孫黒強與扵盟,使太史書其名,且曰七子。昭二年,?韓宣子來聘,觀書扵太史氏,見易象與魯春秋,曰:周禮盡在魯矣。然則諸史之任,太史其㝡優乎?至秦有天下,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章,此則自夏迄秦,斯職無改者矣。
漢興之世,武帝又置太史公,位在丞相上,以司馬談為之。漢法,天下計書,先上太史,副上丞相,叙事如春秋。及談卒,子遷嗣。遷卒,宣帝以其官為令,行太史公文書而已。
尋自古太史之職,?以著述為宗,而兼掌暦象日月,隂陽度數。司馬遷旣殁,後之續史記者,若褚先生、劉向、馮商、楊雄之徒,竝以别職來知史務,扵是太史之署,非復記言之司。故張?、單颺、王立、髙堂?等,其當官見稱,唯知占?而已。
當王莽代漢,改置柱下五史,秩如御史,聽事侍傍,記跡言行。盖効古者,動則左史書之,此其義也。漢氏中興,明帝以班固為蘭臺令史。詔撰光武本紀及諸列傳載記。又楊子山為郡上計吏。獻?作哀平傳。為帝?異。徴詣蘭臺。斯則蘭臺之職者。盖當時著述之?也。自章和已後。圖籍盛扵東觀。凡撰漢記。相繼在乎其中。而都謂著作竟無它稱。
當魏太和中,始置著作郎,職?中書,其官卽周之左史也。?元康初,又職?秘書。著作郎一人,謂之大著作,專掌史任。又置佐著作郎八人。宋齊已來,以佐名施於作下。
舊事,佐郎職知博採,正郎資以草傳。如正佐有失,則秘監職司其憂。其有才堪撰述,學綜文史,?居他官,或兼領著作,亦有?為秘書監而仍領著作郎者。
若中朝之華嶠、陳壽、陸機、束晢,江左之王隱、虞預、于寶、孫盛,宋之徐爰、蘇寶生,梁之沈約、裴子野,斯竝史官之尤羙,著作之妙選也。而齊、梁二代,又置修史學士。陳氏因循,無?變革。若劉涉、謝旻、顧野王、許善心之類是也。
至若偏隅僣國,夷狄偽朝,求其史官,亦有可言者。按蜀志稱王崇補東觀,許蓋掌禮儀。又郄正為秘書郎,廣求益部書籍。斯則典校無闕,属辭有?矣。
而陳夀評云:蜀不置史官者,得非厚誣諸葛乎?别有曲筆篇,言之詳矣。吳歸命時,有左右二國史之職,薛榮為其左,華覈為其右。又周處自左國史遷東觀令,以斯考察,則其班秩可知。
偽漢嘉平初,公師?以太中大夫領左國史,撰其國君臣紀傳。前涼張駿時,劉慶遷儒林郎中常侍,在東苑,撰其國書。蜀與西涼三朝記事,委之門下。南涼主烏孫初定覇基,欲造國紀,以其?軍郎韶為國紀祭酒,使撰録時事。自餘偽主,多置著作官,若前趙之和苞,後燕之董統是也。
元魏初稱制,即有史臣,雜取它官,不常厥職,故如崔浩、髙閭之徒,唯知著述,而未列名號。其後始扵秘書,置著作局,正郎二人,佐郎四人,其佐三史者,不過一二而已。晉、秦以来,三史稍替,别置修史局,其職有六人。
當代都之時,史臣每上奉王言,下詢國俗,兼取工扵翻譯者来直史曹。及洛京之末,朝議又以為國史當專任代人,不宜歸之漢士。扵是以谷纂、山偉更主文籍,凡經二十餘年,其事闕而不載。斯蓋猶秉夷禮,有互鄉之風者焉。
髙齊及周,迄于隋氏,其史官以大臣統領者,謂之監修國史,自領則近循魏代,逺効江南,叅雜其間,變通而已。
唯周建六官,改著作之正郎為上士,佐郎為下士,名謚?易,而班秩不殊。
如魏收之擅名河朔,柳虬之獨步關右,王邵、魏澹、展効扵開皇之朝,諸葛頴、劉炫宣功扵大業之世,亦各一時也。㮣皇家之建國也,乃别置史舘,通籍禁門,西京則與鸞渚為鄰,東都則與鳳池相接。厥舘宇華麗,酒饌豐厚,得厠其流者,實一時之羙事。
至咸亨年,以職司多濫,髙宗喟然而稱曰:朕甚懵焉。乃命?司曲加推擇。如有居其職而闕其才者,皆不得預扵修撰。詔曰:修撰國史,義存典實。自非操履忠正,識量該通。才學有聞,難堪斯任。切聞近日已来,但居此職,即知修撰,非唯編緝訛舛,亦恐漏洩史事。自今後宜遣史司精簡堪修史人,灼然為衆?推者,録名進内。自餘?居史職,不得輙聞見,?修史籍,及未行用國史等之事。由是史臣拜職,多取外司。著作一曹,始成虚設,凡有筆削,畢歸于餘舘。
始自武德,迄乎長壽。其間若李仁實以直辭見憚,敬播以敘事推工,許敬宗之矯妄,牛鳯及之狂惑,此其善惡尤著者也。又按晉令,著作郎掌起居集注,撰録諸言行,勲伐舊載史籍者。元魏置?居令史,每行幸讌㑹,則在御左右,紀録帝言及賔客詶對。後别置修?居注二人,多以餘官兼掌。
至隋,以吏部散官及校書、正字閑扵述注者修之,納言監領其事。煬帝以為占有内史、外史,今既有著作,宜立?居,遂置?居舎人二員,職?中書省,如庾自直、崔濬祖、虞世南、蔡允恭等,咸居其職,時謂得人。唐氏因之,又加置?居郎二員,職與舎人同。每天子臨軒,侍立扵玉堦之下,郎居其左,舎人居其右。人主有命,則逼階延首而聽之。退而編録,以為?居注。
龍朔中,改名左史、右史。今上即位,仍從國初之號焉。髙祖大宗時,有令狐德棻、吕才、蕭鈞、褚遂良、上官儀;髙宗則天時,有李安期、顧㣧、髙智周、張大素、凌季友。斯並當時得名,朝廷?屬也。
夫?居注者,編次甲子之書,至扵策命、章奏、封拜薨免,莫不隨事記録,言惟詳審。凡?撰帝紀者,皆因之以成功,即今為載筆之别曹。立言之貳職。故略述其事。附扵斯篇。
又按詩?風静女之三章。君子取其彤管。夫彤管者。女史記事規誨之所搦也。古者人君外朝則有國史。内朝則有女史。内之與外。其任皆同。故晉献惑亂。驪姫夜泣。床第之?。房中之事。不得掩焉。楚昭王讌逰,蔡姫許從孤死矣。夫宴?而有書事之冊,盖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?
至漢武帝時,有禁中?居注,明德馬皇后撰明帝?居注。凡斯著述,似出宫中,求其職司,未聞位號。隋世王邵上䟽,請依古法,復置女史之班,具録内儀,付于外省。文帝不許,遂不施行。
大抵自古史官,其㳂革廢置如此。夫仲尼修春秋,公羊髙作傳,漢魏之陸賈、魚豢??宋之張璠、范曄??身非史職,而?撰國書,若斯人者,有異扵?是故不復詳而録之。
夫為史之道,其流有二。何者?書事記言,出自當時之簡;勒成刪定,歸扵後來之筆。然則當時草創者,資乎愽聞實録,若董狐、南史是也;後來經始者,貴乎雋識通才,若班固、陳夀是也。必論其事業,前後不同,然相須而成,其歸一揆。
觀夫周、秦已徃,史官之取人,其詳不可得而聞也。至於漢、魏已降,則可得而言,然多竊虛號,有聲無實。按劉、曹二史,皆當代所撰,能成其事者,盖唯劉珍、蔡邕、王沉、魚豢之徒耳。而舊史載其同作,非止一家,如王逸、阮籍亦預其列。且叔師研尋章句,儒生之腐者也;嗣宗沉湎麴糵,酒徒之狂者也。斯豈能措置時事,裁成國典乎?
而近代趨競之士,尤喜居於史職,至於措辭下筆者,十無一二焉。既而書成繕寫,則署名同獻,爵賞既行,則攘袂爭受。遂使是非無凖,真偽相雜,生則厚誣當時,死則致惑來代,而書之譜傳,以為美談,載之碑碣,增其壯觀。既而自厯行事,稱其所長,則云某代著某書、某年成某史,加封若干户,獲賜若干段。諸如此類,徃徃而有。遂使讀者皆以為名實相符,功賞相副。昔魏帝曰。舜之事吾知之矣。此則効歟十一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