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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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-02-05 12:07

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

贞观六年春正月乙卯朔,日有食之。 癸酉,静州獠反,将军李子和讨平之。 文武官复请封禅,上曰: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,朕意不然。若天下乂安,家给人足,虽不封禅,庸何伤乎?昔秦始皇封禅,而汉文帝不封禅,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?且事天扫地而祭,何必登泰山之巅,封数尺之土,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?群臣犹请之不已,上亦欲从之,魏征独以为不可。上曰:公不欲朕封禅者,以功未髙邪?曰:髙矣。德未厚邪?曰:厚矣。中国未安邪?曰:安矣。四夷未服邪?曰:服矣。年谷未丰邪?曰:丰矣。符瑞未至邪?曰:至矣。然则何为不可封禅?对曰:陛下虽有此六者,然承隋末大乱之后,户口未复,仓廪尚虚,而车驾东巡,千乘万骑,其供顿劳费,未易任也。且陛下封禅,则万国咸集,逺夷君长皆当扈从。今自伊洛以东,至于海岱,烟火尚希,灌莽极目。此乃引戎狄入腹中,示之以虚弱也。况赏赉不赀,未厌逺人之望。给复连年,不偿百姓之劳。崇虚名而受实害,陛下将焉用之!㑹河南、北数州大水,事遂寝。 上将幸九成宫,通直散骑常侍姚思亷谏,上曰:朕有气疾,暑辄顿剧,往避之耳。赐思廉绢五十匹。监察御史马周上疏,以为:东宫在宫城之中,而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,制度比于宸居,尚为卑小,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。宜增修髙大,以称中外之望。又,太上皇春秋已髙,陛下宜朝夕视膳。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余里,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,陛下何以赴之?又,车驾此行,欲以避暑,太上皇尚留暑中,而陛下独居凉处,温凊之礼,窃所未安。今行计已成,不可复止,愿速示返期,以解众惑。又王长通、白明达皆乐工,韦槃提、斛斯正止能调马,纵使技能出众,正可赉之金帛,岂得超授官爵?鸣玉曳履,与士君子比肩而立,同坐而食,臣窃耻之。上深纳之。 上以新令无三师官,二月,丙戌,诏特置之。 三月,戊辰,上幸九成宫。 庚午,吐谷浑寇兰州,州兵击走之。 长乐公主将出降,上以公主皇后所生,特爱之,勑有司,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。魏征谏曰:昔汉明帝欲封皇子,曰: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!皆令半楚、淮阳。今资送公主,倍于长主,得无异于明帝之意乎?上然其言,入告皇后。后叹曰: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征,不知其故。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,乃知真社稷之臣也。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,曲承恩礼,每言必先候颜色,不敢轻犯威严,况以人臣之踈逺,乃能抗言如是,陛下不可不从也。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緍,绢四百匹以赐徴,且语之曰:闻公正直,乃今见之,故以相赏。公宜常秉此心,勿转移也。上尝罢朝,怒曰:㑹须杀此田舍翁。后问为谁,上曰:魏征毎廷辱我。后退,具朝服立于庭,上惊问其故,后曰:妾闻主明臣直,今魏征直,由陛下之明故也。妾敢不贺。上乃悦。 夏四月辛卯,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卒。明日,上出次发哀。有司奏。辰日忌哭。上曰:君之于臣,犹父子也。情发于衷,安避辰日。遂哭之。 六月己亥,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。辛亥,江王嚣薨。 秋七月丙辰,焉耆王突骑支遣使入贡。初,焉耆入中国由碛路,隋末闭塞,道由髙昌。突骑支请复开碛路,以便往来,上许之。由是髙昌恨之,遣兵袭焉耆,大掠而去。 辛未,宴三品已上于丹霄殿,上从容言曰:中外乂安,皆公卿之力。然隋炀帝威加夷夏,颉利跨有北荒,统叶䕶雄据西域,今皆覆亡,此乃朕与公等所亲见,勿矜彊盛以自满也。西突厥肆叶䕶可汗发兵击薛延陀,为薛延陀所败。肆叶䕶性猜狠信谗,有乙利可汗功最多,肆叶护以非其族类,诛灭之,由是诸部皆不自保。肆叶䕶又忌莫贺设之子泥孰,阴欲图之。泥孰奔焉耆,设卑达官与弩失毕二部攻之,肆叶䕶轻骑奔康居,寻卒。国人迎泥孰于焉耆而立之,是为咄陆可汗,遣使内附。丁酉,遣鸿胪少卿刘善因立咄陆为奚利邲咄陆可汗。 闰月,乙卯,上宴近臣于丹霄殿。长孙无忌曰:王珪、魏征昔为仇雠,不谓今日得同北宴。上曰:征、珪尽心所事,故我用之。然征每谏我不从,我与之言辄不应,何也?魏征对曰:臣以事为不可,故谏;若陛下不从而臣应之,则事遂施行,故不敢应。上曰:且应而复谏,庸何伤!对曰:昔舜戒群臣:尔无面从,退有后言。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,乃面从也,岂稷、契事舜之意邪?上大笑曰:人言魏征举止踈慢,我视之更觉娬媚,正为此耳。征起拜谢曰:陛下开臣使言,故臣得尽其愚。若陛下拒而不受,臣何敢数犯颜色乎! 戊辰,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圣德论,上赐手诏称:卿论太髙,朕何敢拟上古,但比近世差胜耳。然卿适覩其始,未知其终。若朕能慎终如始,则此论可传;如或不然,恐徒使后世笑卿也。 九月己酉,幸庆善宫,上生时故宅也。

因与贵人宴,赋诗,起居郎清平吕才被之管弦,命曰功成庆善乐。使童子八佾为九功之舞。大宴,㑹与破陈舞偕奏于庭。同州刺史尉迟敬德预宴,有班在其上者,敬德怒曰:汝何功,坐我上!任城王道宗次其下,谕解之。敬德拳殴道宗,目几眇,上不怿而罢,谓敬德曰:朕见汉髙祖诛灭功臣,意常尤之,故欲与卿等共保富贵,令子孙不绝。然卿居官数犯法,乃知韩、彭葅醢,非髙祖之罪也。国家纲纪,唯赏与罚,非分之恩,不可数得。勉自修饬,无贻后悔。敬德由是始惧而自戢。冬,十月,乙卯,车驾还京师。帝侍上皇宴于大安宫,帝与皇后更献饮膳及服御之物,夜久乃罢。帝亲为上皇捧舆至殿门,上皇不许,命太子代之。 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意,数与家人相对悲泣,容貌羸惫。上见而怜之,以虢州地多麋鹿,可以游猎,乃以颉利为虢州刺史。颉利辞,不愿往,癸未,复以为右衞大将军。十一月,辛巳,契苾酋长何力帅部落六千余家诣沙州降,诏处之于甘、凉之间。以何力为左领军将军。 庚寅,以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。帝谓叔达曰:卿武德中有谠言,故以此官相报。对曰:臣见隋室父子相残,以取乱亡,当日之言,非为陛下,乃社稷之计耳。 十二月,癸丑,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,中书令温彦博曰:伏愿陛下常如贞观初,则善矣。帝曰:朕比来怠于为政乎?魏征曰:贞观之初,陛下志在节俭,求谏不倦。比来营缮微多,谏者颇有忤旨,此其所以异耳。帝拊掌大笑曰:诚有是事! 辛未,帝亲录系囚,见应死者闵之,纵使归家,期以来秋来就死。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,使至期来诣京师。 是岁,党项等羌前后内属者三十万口, 公卿以下请封禅者首尾相属。上谕以旧有气疾,恐登髙增剧,公等勿复言。 上谓侍臣曰:朕比来决事,或不能皆如律令。公辈以为事小,不复执奏。夫事无不由小而致大,此乃危亡之端也。昔关龙逢忠谏而死,朕毎痛之。炀帝骄暴而亡,公辈所亲见也。公辈常宜为朕思炀帝之亡,朕常为公辈念关龙逢之死,何患君臣不相保乎? 上谓魏征曰:为官择人,不可造次。用一君子,则君子皆至;用一小人,则小人竞进矣。对曰:然。天下未定,则专取其才,不考其行;丧乱既平,则非才行兼备,不可用也。

七年春正月,更名破陈乐曰七德舞。癸巳,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蛮夷酋长于?武门,奏七德九功之舞。太常卿萧瑀上言:七德舞形容圣功有所未尽,请写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王世充等擒获之状。上曰:彼皆一时英雄,今朝廷之臣往往尝北面事之,若覩其故主屈辱之状,能不伤其心乎。瑀谢曰:此非臣愚虑所及。魏征欲上偃武修文。毎侍宴,见七德舞,辄俛首不视,见九功舞,则谛观之。 三月戊子,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语,左迁同州刺史。庚寅,以秘书监魏征为侍中, 直太史。雍人李淳风奏灵台候仪制度踈畧,但有赤道,请更造浑天黄道仪,许之。癸巳,成而奏之。 夏五月癸未,上幸九成宫。雅州道行军揔管张士贵击反獠,破之。 秋,八月,乙丑,左屯衞大将军谯敬公周范卒。上行幸,常令范与房?龄居守。范为人忠笃严正,疾甚,不肯出外,竟终于内省,与?龄相抱而诀曰:所恨不获再奉圣颜! 辛未,以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揔管,使击反獠。 九月,山东、河南四十余州水,遣使赈之。 去歳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,无人督帅,皆如期自诣朝堂,无一人亡匿者,上皆赦之。 冬,十月,庚申,上还京师。 十一月,壬辰,以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,无忌固辞曰:臣忝预外戚,恐天下谓陛下为私。上不许,曰:吾为官择人,惟才是与。茍或不才,虽亲不用,襄邑王神符是也;如其有才,虽雠不弃,魏征等是也。今日之举,非私亲也。 十二月,甲寅,帝幸芙蓉园。丙辰,校猎少陵原。戊午,还宫,从上皇置酒故汉未央宫。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,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,既而笑曰:胡、越一家,自古未有也!帝奉觞上夀曰:今四夷入臣,皆陛下教诲,非臣智力所及。昔汉髙祖亦从太上皇置酒此宫,妄自矜大,臣所不取也。上皇大悦,殿上皆呼万岁。 帝谓左庶子于志宁、右庶子杜正伦曰:朕年十八,犹在民间,民之疾苦情伪,无不知之。及居大位,区处世务,犹有差失。况太子生长深宫,百姓艰难,耳目所未涉,能无骄逸乎?卿等不可不极谏。太子好嬉戏,颇亏礼法,志宁与右庶子孔颕达数直谏。上闻而嘉之,各赐金一斤,帛五百匹。 工部尚书叚纶奏征巧工杨思齐,上令试之。纶使先造傀儡,上曰:得巧工庶供国事。卿令先造戏具,岂百工相戒无作淫巧之意邪?乃削纶阶。 嘉陵州獠反,命邗江府统军牛进达击破之。 上问魏征曰:群臣上书可采,及召对多失次,何也?对曰:臣观百司奏常事,数日思之,及至上前,三分不能道一。况谏者怫意触忌,非陛下借之辞色,岂敢尽其情哉!上由是接群臣辞色愈温。尝曰:炀帝多猜忌,临朝对群臣多不语。朕则不然,与群臣相亲如一体耳。

八年春正月癸未,突厥颉利可汗卒,命国人从其俗,焚尸葬之。 辛丑,行军揔管张士贵讨东西王洞反獠,平之。 上欲分遣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,未得其人。李靖荐魏征。上曰:征箴规朕失,不可一日离左右。乃命靖与太常卿萧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,察长吏贤不肖,问民间疾苦,礼髙年,赈穷乏,襃善良,起滞淹,俾使者所至,如朕亲覩。 三月庚辰,上幸九成宫。 夏,五月辛未朔,日有食之。 初,吐谷浑可汗伏允遣使入贡,未返,大掠鄯州而去。上遣使让之,徴伏允入朝,称疾不至,仍为其子尊王求昏,上许之,令其亲迎。尊王又不至,乃绝昏。伏允复遣兵寇兰、廓二州,伏允年老,信其臣天柱王之谋,数犯边,又执唐使者赵德楷。上遣使谕之十返,又引其使者临轩亲谕以祸福,伏允终无悛心。六月,遣左骁衞大将军段志?为西海道行军揔管,左骁衞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揔管,将边兵及契苾、党项之众以击之。秋,七月,山东、河南、淮海之间大水。 上屡请上皇避暑九成宫,上皇以隋文帝终于彼,恶之。冬,十月,营大明宫,以为上皇清暑之所,未成而上皇寝疾,不果居。 辛丑,段志?击吐谷浑,破之,追奔八百余里,去青海三十余里,吐谷浑驱牧马而遁。 甲子,上还京师。 右仆射李靖以疾逊位,许之。十一月,辛未,以靖为特进,封爵如故,禄赐吏卒并依旧给,俟疾小瘳,每三两日至门下、中书平章政事。 甲申,吐蕃赞普弃宗弄赞遣使入贡,仍请昏。吐蕃在吐谷浑西南,近世浸彊,蚕食他国,土宇广大,胜兵数十万,然未尝通中国。其王称赞普,俗不言姓,王族皆曰论,宦族皆曰尚。弃宗弄赞有勇畧,四邻畏之。上遣使者冯德遐往慰抚之。 丁亥,吐谷浑寇凉州。己丑,下诏大举讨吐谷浑。上欲得李靖为将,为其老,重劳之。靖闻之,请行,上大悦。十二月,辛丑,以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揔管,节度诸军,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、刑部尚书、任城王道宗为鄯善道、凉州都督、李大亮为且末道、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、利州刺史髙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揔管,并突厥、契苾之众击吐谷浑。 帝聘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为充华,诏已行,册使将发,魏征闻其尝许嫁士人陆爽,遽上表谏。帝闻之大惊,手诏深自克责,命停册使。房?龄等奏称:许嫁陆氏无显状,大礼既行,不可中止。爽亦表言初无昏姻之议。帝谓征曰:群臣或容希合,爽亦自陈,何也?对曰:彼以陛下为外,虽舍之,或阴加罪谴,故不得不然。帝笑曰:外人意或当如是,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? 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:修洛阳宫劳人,収地租厚敛,俗好髙髻,盖宫中所化。上怒,谓房?龄等曰: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,不収斗租,宫人皆无发,乃可其意邪!欲治其谤讪之罪。魏征谏曰:贾谊当汉文帝时,上书云: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。自古上书不激切,不能动人主之心,所谓狂夫之言,圣人择焉,唯陛下裁察。上曰:朕罪斯人,则谁敢复言!乃赐绢二十匹。佗日,征奏言:陛下近日不好直言,虽勉强含容,非曩时之豁如。上乃更加优赐,拜监察御史。 中书舍人髙季辅上言:外官卑品,犹未得禄,饥寒切身,难保清白。今仓廪浸实,宜量加优给,然后可责以不贪,严设科禁。又密王元晓等皆陛下之弟,比见帝子拜诸叔,叔皆答拜,紊乱昭穆,宜训之以礼。书奏,上善之。 西突厥咄陆可汗卒,其弟同娥设立,是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。

九年春正月,党项先内属者皆叛归吐谷浑。三月庚辰,洮州羌叛入吐谷浑,杀刺史孔长秀。 壬辰,赦天下。乙酉,盐泽道行军揔管髙甑生击叛羌,破之。 庚寅,诏民赀分三等,未尽其详,宜分九等。 上谓魏征曰:齐后主、周天元皆重敛百姓,厚自奉养,力竭而亡。譬如馋人自噉其肉,肉尽而毙,何其愚也。然二主孰为优劣?对曰:齐后主懦弱,政出多门;周天元骄暴,威福在己。虽同为亡国,齐主尤劣也。 夏,闰四月,癸酉,任城王道宗败吐谷浑于库山。吐谷浑可汗伏允悉烧野草,轻兵走入碛。诸将以为马无草疲瘦,未可深入。侯君集曰:不然。向者段志?军还,才及鄯州,虏已至其城下,盖虏犹完实,众为之用故也。今一败之后,䑕逃鸟散,斥候亦绝,君臣携离,父子相失,取之易于拾芥。此而不乘,后必悔之。李靖从之。中分其军为两道:靖与薛万均、李大亮由北道,君集与任城王道宗由南道。戊子,靖部将薛孤儿败吐谷浑于曼头山,斩其名王,大获杂畜以充军食。癸巳,靖等败吐谷浑于牛心堆,又败诸赤水源侯君集。任城王道宗引兵行无人之境二千余里,盛夏降霜,经破逻真谷,其地无水,人龁冰,马噉雪。五月,追及伏允于乌海,与战,大破之,获其名王薛万均、薛万彻。又败天柱王于赤海。上皇自去秋得风疾,庚子,崩于垂拱殿。甲辰,群臣请上准遗诰视军国大事,上不许。乙巳,诏太子承乾于东宫平决庶政。 赤水之战,薛万均、薛万彻轻骑先进,为吐谷浑所围,兄弟皆中枪失马,步鬭从骑死者什六七。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将数百骑救之,竭力奋击,所向披靡,万均、万彻由是得免。李大亮败吐谷浑于蜀浑山,获其名王二十人。将军执失思力败吐谷浑于居茹川。李靖督诸军经积石山河源至且末,穷其西境,闻伏允在突伦川,将奔于阗。契苾何力欲追袭之,薛万均惩其前败,固言不可。何力曰:虏非有城郭,随水草迁徙,若不因其聚居袭取之,一朝云散,岂得复倾其巢穴邪!自选骁骑千余,直趣突伦川,万均乃引兵从之。碛中

乏水,将士刺马血饮之,袭破伏允牙帐,斩首数千级,获杂畜二十余万,伏允脱身走,俘其妻子。侯君集等。进逾星宿川,至柏海,还与李靖军合。大宁王顺,隋氏之甥,伏允之嫡子也,为侍中于隋,久不得归。伏允立侍子为太子,及归,意常怏怏。㑹李靖破其国,国人穷蹙,怨天柱王。顺因众心斩天柱王,举国请降。伏允帅千余骑逃碛中,十余日,众散稍尽,为左右所杀。国人立顺为可汗。壬子,李靖奏平吐谷浑。乙卯,诏复其国,以慕容顺为西平郡王,趉故吕乌甘豆可汗。上虑顺未能服其众,仍命李大亮将精兵数千为其声援。 六月,己丑,群臣复请听政,上许之,其细务仍委太子,太子颇能听断。是后,上每出行幸,常令居守监国。 秋,七月,庚子,盐泽道行军副揔管刘德敏击叛羌,破之。 丁巳,诏山陵依汉长陵故事,务存隆厚,期限既促,功不能及。秘书监虞世南上疏,以为:圣人薄葬其亲,非不孝也。深思逺虑,以厚葬适足为亲之累,故不为耳。昔张释之言,使其中有可欲,虽锢南山犹有隙。刘向言:死者无终极,而国家有废兴。释之之言,为无穷计也。其言深切,诚合至理。伏惟陛下圣德,度越唐、虞,而厚葬其亲,乃以秦、汉为法,臣窃为陛下不取。虽复不藏金玉,后世但见丘垄如此其大,安知其中无金玉邪!且今释服已依霸陵,而丘垄之制,独依长陵,恐非所宜。伏愿依白虎通为三仞之坟,器物制度,率皆节损,仍刻石立之陵旁,别书一通,藏之宗庙,用为子孙永久之灋。疏奏,不报。世南复上疏,以为汉天子即位,即营山陵,逺者五十余年,今以数月之间为数十年之功,恐于人力有所不逮。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,令详处其宜。房?龄等议,以为:汉长陵髙九丈,原陵髙六丈。今九丈则太崇,三仭则太卑,请依原陵之制。从之。 辛亥,诏:国初草创,宗庙之制未备,今将迁祔,宜令礼官详议。谏议大夫朱子奢请立三昭三穆而虚太祖之位。于是增修太庙,祔?农府君及髙祖并旧神主四为六室。房?龄等议以凉武昭王为始祖,左庶子于志宁议,以为武昭王非王业所因,不可为始祖。上从之。 党项寇叠州。 李靖之击吐谷浑也,厚赂党项,使为乡导。党项酋长拓跋赤辞来谓诸将曰:隋人无信,喜暴掠我。今诸军茍无异心,我请供其资粮;如或不然,我将据险以塞诸军之道。诸将与之盟而遣之。赤水道行军揔管李道彦行至阔水,见赤辞无备,袭之,获牛羊数千头。于是群羌怨怒,屯野狐峡,道彦不得进。赤辞击之,道彦大败,死者数万,退保松州。左骁衞将军樊兴逗遛失军期,士卒失亡多,乙卯,道彦、兴皆坐减死徙边。上遣使劳诸将于大斗拔谷。薛万均排毁契苾何力,自称已功,何力不胜忿,拔刀起,欲杀万均,诸将救止之。上闻之,以让何力,何力具言其状。上怒,欲解万均官以授何力,何力固辞曰:陛下以臣之故解万均官,群胡无知,以陛下为重胡轻汉,转相诬告,驰竞必多。且使胡人谓诸将皆如万均,将有轻汉之心。上善之而止。寻令宿衞北门,检校屯营事,尚宗女临洮县主。岷州都督、盐泽道行军揔管髙甑生后军期,李靖按之,甑生恨靖,诬告靖谋反,按验无状。八月庚辰,甑生坐减死徙边。或言甑生秦府功臣,寛其罪,上曰:甑生违李靖节度,又诬其反,此而可寛,法将安施。且国家自起晋阳,功臣多矣,若甑生获免,则人人犯法,安可复禁乎!我于旧勲,未尝忘也,为此不敢赦耳。李靖自是阖门杜绝宾客,虽亲戚不得妄见也。 上欲自诣园陵,群臣以上哀毁羸瘠,固谏而止。 冬,十月,乙亥,处月初遣使入贡。处月、处密,皆西突厥之别部也。 庚寅,葬太武皇帝于献陵,庙号髙祖。以穆皇后祔葬,加号太穆皇后。 十一月庚戌,诏议于太原立髙祖庙。秘书监颜师古议,以为寝庙应在京师,汉世郡国立庙,非礼。乃止。 戊午,以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,复令参预政事。上曰:武德六年以后,髙祖有废立之心而未定,我不为兄弟所容,实有功髙不赏之惧。斯人也,不可以利诱,不可以死胁,真社稷臣也。因赐瑀诗曰:疾风知劲草,版荡识诚臣。又谓瑀曰:卿之忠直,古人不过,然善恶太明,亦有时而失。瑀再拜谢。魏征曰:瑀违众孤立,唯陛下知其忠劲。向不遇圣明,求免难矣。 特进李靖上书,请依遗诰,御常服,临正殿,弗许。 吐谷浑甘豆可汗久质中国,国人不附,竟为其下所杀。子燕王诺曷钵立。诺曷钵幼,大臣争权,国中大乱。十二月,诏兵部尚书侯君集等将兵援之,先遣使者谕解,有不奉诏者,随宜讨之。

十年春,正月,甲午,上始亲听政。 辛丑,以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衞大将军。社尔,处罗可汗之子也,年十一,以智略闻。可汗以为拓设建牙于碛北,与欲谷设分统敕勒诸部,居官十年,未尝有所赋敛。诸设或鄙其不能为富贵,社尔曰:部落茍丰,于我足矣。诸设慙服。及薛延陀叛,攻破欲谷设,社尔兵亦败,将其余众走保西陲。颉利可汗既亡,西突厥亦乱,咄陆可汗兄弟争国。社尔诈往降之,引兵袭破西突厥,取其地几半,有众十余万,自称荅布可汗。社尔乃谓诸部曰:首为乱破我国者,薛延陀也。我当为先可汗报仇击灭之。诸部皆谏曰:新得西方,宜且留镇抚。今遽舍之,逺去,西突厥必来取其故地。社尔不从,击薛延陀于碛北,连兵百余日。㑹咥利失可汗立,社尔之众苦于乆役,多弃社尔逃归。薛延陀纵兵击之,社尔大败,走保髙昌。其旧兵在者才万余家,又畏西突厥之逼,遂帅众来降。敕处其部落于灵州之北,留社尔于长安,尚皇妹南阳长公主,典屯兵于苑内。癸丑,徙赵王元景为荆王,鲁王元昌为汉王,郑王元礼为徐王,徐王元嘉为韩王,荆王元则为彭王,滕王元懿为郑王,吴王元轨为霍王,豳王元凤为虢王,陈王元庆为道王,魏王灵虁为燕王,蜀王恪为吴王,越王泰为魏王,燕王祐为齐王,梁王愔为蜀王,郯王恽为蒋王,汉王贞为越王,申王慎为纪王。二月,乙丑,以元景为荆州都督,元昌为梁州都督,元礼为徐州都督,元嘉为潞州都督,元则为遂州都督,灵蘷为幽州都督,恪为潭州都督,泰为相州都督,祐为齐州都督,愔为益州都督,恽为安州都督,贞为扬州都督。泰不之官,以金紫光禄大夫张亮为长史,行都督事。上以泰好文学,礼接士大夫,特命于其府别置文学馆,听自引召学士。三月丁酉,吐谷浑王诺曷钵遣使请颁厯行年号,遣子弟入侍,并从之。丁未,以诺曷钵为河源郡王、乌地也拔勤豆可汗。 癸丑,诸王之藩,上与之别,曰:兄弟之情,岂不欲常共处邪?但以天下之重,不得不尔。诸子尚可复有,兄弟不可复得!因流涕呜咽不能止。 夏,六月,壬申,以温彦博为右仆射,太常卿杨师道为侍中。 侍中魏征屡以目疾求为散官,上不得已,以征为特进,仍知门下事。朝章国典,参议得失,徒、流以上罪,详事闻奏,其禄赐及吏卒并同职事。长孙皇后性仁孝俭素,好读书,常与上从容商畧古事,因而献替,裨益?多。上或以非罪谴怒宫人,后亦阳怒,请自推鞫,因命囚系,候上怒息,徐为申理。由是宫壸之中,刑无枉滥。豫章公主早丧其母,后収养之,慈爱逾于所生。妃嫔以下有疾,后亲抚视,辍己之药膳以资之,宫中无不爱戴。训诸子常以谦俭为先。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尝白后,以东宫器用少,请奏益之。后不许,曰:为太子,患在德不立,名不扬,何患无器用邪?上得疾,累年不愈,后侍奉昼夜不离侧,常系毒药于衣带,曰:若有不讳,义不独生。后素有气疾,前年从上幸九成宫,柴绍等中夕告变,上擐甲出合问状,后扶疾以从,左右止之,后曰:上既震惊,吾何心自安!由是疾遂甚。太子言于后曰:医药备尽而疾不瘳,请奏赦罪人,及度人入道,庶获㝠福。后曰:死生有命,非智力所移。若为善有福,则吾不为恶;如其不然,妄求何益?赦者,国之大事,不可数下。道释异端之教,蠧国病民,皆上素所不为,奈何以吾一妇人,使上为所不为乎?必行汝言,吾不如速死。太子不敢奏,私以语房?龄,?龄白上,上哀之,欲为之赦,后固止之。及疾笃,与上诀。时房?龄以谴归第,后言于上曰:?龄事陛下久,小心慎密,竒谋秘计,未尝宣泄。茍无大故,愿勿弃之。妾之本宗,因缘葭莩,以致禄位,既非德举,易致颠危。欲使其子孙保全,慎勿处之权要,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。妾生无益于人,不可以死害人,愿勿以丘垄劳费天下,但因山为坟,器用瓦木而已。仍愿陛下亲君子,逺小人,纳忠谏,屏谗慝,省作役,止游畋,妾虽没于九泉,诚无所恨。儿女辈不必令来,见其悲哀,徒乱人意。因取衣中毒药以视上曰:妾于陛下不豫之日,誓以死从乘舆,不能当吕后之地耳。己卯,崩于立政殿。后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为女则三十卷。又尝著论駮汉明德马后,以不能抑退外亲,使当朝贵盛,徒戒其车如流水,马如龙,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。及崩,宫司并女则奏之,上览之悲恸,以示近臣曰:皇后此书,足以垂范百世。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,但入宫不复闻规谏之言,失一良佐,故不能忘怀耳。乃召房?龄使复其位。秋,八月,丙子,上谓群臣曰:朕开直言之路,以利国也。而比来上封事者,多讦人细事,自今复有为是者,朕当以谗人罪之。 冬,十一月,庚午,葬文德皇后于昭陵。将军段志?、宇文士及分统士众出肃章门,帝夜使宫官至二人所,士及开营内之,志?闭门不纳,曰:军门不可夜开。使者曰:此有手敕。志?曰:夜中不辨真伪。竟留使者。至明,帝闻而叹曰:真将军也!帝复为文刻之石,称皇后节俭,遗言薄葬,以为盗贼之心,止求珍货,既无珍货,复何所求?朕之本志,亦复如此。王者以天下为家,何必物在陵中,乃为己有。今因九嵕山为陵,凿石之工才百余人,数十日而毕。不藏金玉,人马器皿,皆用土木,形具而已。庶几奸盗息心,存没无累,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灋。上念后不已,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,尝引魏征同登,使视之。征熟视之,曰:臣昏眊,不能见。上指示之,征曰:臣以为陛下望献陵,若昭陵,则臣固见之矣。上泣,为之毁观。 十二月,戊寅,朱俱波、甘棠遣使入贡。朱俱波在葱岭之北,去?州二千八百里。甘棠在大海南。上曰:中国既安,四夷自服,然朕不能无惧。昔秦始皇威振胡、越,二世而亡,唯诸公匡其不逮耳。 魏王泰有宠于上,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,上怒,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:隋文帝时,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颠踬,彼岂非天子儿邪?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。闻三品以上皆轻之,我若纵之,岂不能折辱公辈乎?房?龄等皆惶惧流汗拜谢。魏征独正色曰:臣窃计当今群臣,必无敢轻魏王者。在礼,臣子一也。春秋:王人虽微,序于诸侯之上。三品以上皆公卿,陛下所尊礼。若纪纲大坏,固所不论。圣明在上,魏王必无顿辱群臣之理。隋文帝骄其诸子,使多行无礼,卒皆夷灭,又足法乎?上悦曰:理到之语,不得不服。朕以私爱忘公义,向者之忿,自谓不疑,及闻征言,方知理屈。人主发言,何得容易乎!上曰:灋令不可数变,数变则烦,官长不能尽记。又前后差违,吏得以为奸。自今变灋,皆宜详慎而行之。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:宣、饶二州银大发,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緍。上曰:朕贵为天子,所乏者非财也,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。与其多得数百万缗,何如得一贤才。卿未尝进一贤,退一不肖,而专言税银之利。昔尧、舜抵璧于山,投珠于谷,汉之桓、灵乃聚钱为私藏。卿欲以桓、灵俟我邪?是日,黜万纪使还家。 是岁,更命统军为折冲都尉,别将为果毅都尉。凡十道,置府六百三十四。而关内二百六十二、皆?诸衞及东宫六率。凡上府兵千二百人、中府千人、下府八百人。三百人为团、团有校尉。五十人为队、队有正。十人为火、火有长。毎人兵甲粮装各有数。皆自备、输之库。有征行则给之。年二十为兵、六十而免。其能骑射者为越骑,其余为步兵。每岁季冬,折冲都尉帅其属教战,当给马者,官予其直市之。凡当宿衞者畨上,兵部,以逺近给畨逺。疎近数皆一月而更。

十一年春正月,徙郐王元裕为邓王,谯王元名为舒王。辛卯,以吴王恪为安州都督,晋王治为并州都督,纪王慎为秦州都督。将之官,上赐书戒敕曰:吾欲遗汝珍玩,恐益骄奢,不如得此一言耳。 上作飞山宫。庚子,特进魏征上疏,以为:炀帝恃其富彊,不虞后患,穷奢极欲,使百姓困穷,以至身死人手,社稷为墟。陛下拨乱返正,宜思隋之所以失,我之所以得,撤其峻宇,安于卑宫。若因基而增广,袭旧而加饰,此则以乱易乱,殃咎必至,难得易失,可不念哉! 房?龄等先受诏定律令,以为旧法兄弟异居,荫不相及,而谋反连坐皆死,祖孙有荫而止应配流。据礼论情,深为未惬。今定律,祖孙与兄弟缘坐者俱配役。从之。自是比古死刑,除其太半,天下称赖焉。?龄等定律五百条,立刑名二十等,比隋律减大辟九十二条,减流入徒者七十一条。凡削烦去蠧、变重为轻者,不可胜纪。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余条。武德旧制,释奠于太学,以周公为先圣,孔子配飨。?龄等建议停祭周公,以孔子为先圣,颜囘配飨。又删武德以来敕格,定留七百条,至是颁行之。又定枷、杻、钳、鏁、杖、笞,皆有长短广狭之制。自张蕴古之死,法官以出罪为戒,时有失入者,又不加罪。上尝问大理卿刘德威曰:近日刑网稍密,何也?对曰:此在主上,不在群臣。人主好寛则寛,好急则急。律文失入减三等,失出减五等。今失入无辜,失出更获大罪,是以吏各自免,竞就深文,非有教使之然,畏罪故耳。陛下傥一断以律,则此风立变矣。上悦,从之,由是断狱平允。 上以汉世豫作山陵,免子孙苍猝劳费,又志在俭葬,恐子孙从俗奢靡。二月,丁巳,自为终制,因山为陵,容棺而已。 甲子,上行幸洛阳宫。 上至显仁宫,官吏以阙储偫,有被谴者。魏征谏曰:陛下以储偫谴官吏,臣恐承风相扇,异日民不聊生,殆非行幸之本意也。昔炀帝讽郡县献食,视其丰俭以为赏罚,故海内叛之。此陛下所亲见,奈何欲效之乎!上惊曰:非公不闻此言!因谓长孙无忌等曰:朕昔过此,买饭而食,僦舍而宿。今供顿如此,岂得犹嫌不足乎! 三月,丙戌朔,日有食之。 庚子,上宴洛阳宫西苑,泛积翠池,顾谓侍臣曰:炀帝作此宫苑,结怨于民,今悉为我有,正由宇文述、虞世基、裴蕴之徒内为谄谀,外蔽聪明故也,可不戒哉! 房?龄、魏征上所定新礼一百三十八篇,丙午,诏行之。以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泰师,上谓泰曰:汝事珪,当如事我。泰见珪辄先拜,珪亦以师道自居。珪子敬直,尚南平公主。先是,公主下嫁,皆不以妇礼事舅姑。珪曰:今主上钦明,动循礼法,吾受公主谒见,岂为身荣,所以成国家之美耳。乃与其妻就席坐,令公主执笄行盥馈之礼。是后公主始行妇礼,自珪始。 群臣复请封禅,上使秘书监颜师古等议其礼,房?龄裁定之。 夏,四月,己卯,魏征上疏,以为:人主善始者多,克终者寡,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?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,安逸则骄恣而轻物。尽下则胡、越同心,轻物则六亲离德,虽震之以威怒,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。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;将兴缮则思知止;处髙危则思谦降;临满盈则思挹损;遇逸乐则思撙节,在宴安则思后患,防壅蔽则思延纳,疾谗邪则思正己;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僭,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。兼是十思,而选贤任能,固可以无为而治,又何必劳神苦体,以代百司之任哉!

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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